第418章 太空血疫(一)
没有人敢贸然上前。
在无法确认事故成因的情况下,这是最保险的做法。无人知晓那个“飘在血泊中”的男人为何会变成这样——有人猜测是微流星体击穿了舱体,便开始排查起周围的舱壁;有人担心是爆发了心理问题的危险分子发动了袭击,随即呼叫起安保人员;还有人担心漂浮的血液进入仪器设备会造成短路,掏出吸附棉追着那一颗颗血珠跑。
唯独没有人去查看周远恒的状况,确认他是死是活,好像“跳帮”空间站比起随便哪个叫不上名字同事的生命更加重要这件事被摆上了明面。
但武廉德顾不了那么多。
理性和思考在开始前就被他脑子里炸开的另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碾碎了——那是医生的本能。
就是倒下在那里的不是周老师而是其他人,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他借助扶手发力,脚下一蹬,身体朝病人的方向弹射出去。
飘浮的血珠撞上衣袖、撞在脸上,染开成一朵朵暗红的花,温热黏腻的铁锈味直冲鼻腔却没换来他一丝躲闪的念头。
武廉德抓住周老师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
“周老师!周老师!”确认还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后他喊了两声,可对方没有回应。
意识到什么后武廉德毫不犹豫,手指直接探进周老师嘴里,深至喉咙,将不会随重力自然流出、堵塞住呼吸道的血液一点点抠出来。
但这只能解燃眉之急,好在二号交通舱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那里有随时待命的医护人员,还有太空医疗部的其他老师们在!
失重环境的唯一好处就是让武廉德即便只有自己一人也能带着一个昏迷的成年男性健步如飞。
两人很快来到医务室门前,等待舱门打开的那几秒里,武廉德隐约看到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从眼前飘过,在失重中缓缓旋转。
这些血液原本就在这吗?还是背后周老师嘴里新流出来的?武廉德努力回想,却只有两侧墙壁飞快地后退的记忆。
舱门终于打开,武廉德正要进去却被里面的景色给惊得呆愣住。
医务室比他在图纸中见过的大不少——事实上二号交通舱的医务室确实是八个交通舱里最大的。
但眼前的一幕幕却只让武廉德觉得闭塞拥挤。没有医护人员看到武廉德背后明显状况不佳的周老师后上来搭把手,因为他们都脱不开身。
目视所及之处的每一张病床上躺着病人,束带虽然把他们的身体固定在床面上防止飘走,却无法阻止和周远恒一样从口鼻里不断飘出鲜血的症状。
血珠正在一粒一粒地飘出,在舱室的高处聚集,像一片倒悬在头顶的血色云层。冰冷惨白的医疗灯光穿透这片浮动的血雾,又将整间医务室、所有器械病床,尽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武廉德被震撼得说不出,直到胸口传来一阵拉扯感。
奄奄一息周老师恢复了一点点意识,正死死地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指甲磕在名牌上像是是要比比哪个更坚硬。
“周老师!您怎么样了!”
周远恒嘴唇发抖,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武廉德刚刚清理干净的呼吸道再次被血沫填满,连带着他想说的话一并碾碎,气音从血沫缝隙中艰难溢出:“关……快……”
奈何风声太轻,气息太弱。
武廉德立刻侧耳,将耳朵紧紧贴向老师的唇边:“您说什么?我听着!”
“关……上……”
周远恒的手指收得更紧,名牌一角甚至刺入指甲的缝隙间,带出又一道血迹。
“把门关上、把二号交通舱……隔离……”
武廉德看着周远恒那张惨白的脸,终于睁开的眼睛找不到焦点,眼球充血,瞳孔散大,像是两只快要熄灭的灯笼。
无力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他在试图抓取那些从自己嘴里飘出的血珠,死死攥在手心里,仿佛光凭这样就能困住什么致命的灾难。
周远恒用尽残存的全部生机,挤出断续的字句,字字沉重,字字致命。
“这是……传染病!!!”
……
地面综合基地,总控会议室。
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就像摆在他们面前报告上的内容一样让人不敢直视。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由Edc派驻的行政官员、“天梯计划”地面总指挥部的技术人员、还有来自世界各国的观察员代表、以及一些连他们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顾问。
还有好几张位置空着。理论上“跳帮”空间站上也应该派出代表参与会议,但听说太空医疗部有个年轻人在天梯舱停泊区大闹了一通,阻止了代表们登舱。
天梯舱的运行有严格的安排,精确到分秒,错过了窗口后代表们只得滞留在空间站上,等待后续送达的会议总结。
“初步判断,‘跳帮’空间站内出现了不明原因的群体性病症,来自太空医疗部的消息说大概率是某种未知传染病。”
会议主持站在投影幕前,一边翻动着手中的报告,一边抬手调出二号交通舱实拍影像。
悬浮在半空的暗红血珠,病床上面色灰败、大汗淋漓的病患清晰映入所有人眼底。
“目前已知的症状包括呼吸道出血、意识障碍、免疫系统衰竭等,但病原体、或者说致病原因尚未确定……”
“有多少病例?又造成了多少损失?”来自Edc的行政官员叩了叩桌面,语气带焦灼率先发问道。
“包括太空医疗部部长在内,已确认的患者共16例,目前集中在二号交通舱太空医疗部的病房里观察情况。”主持翻了页报告,“非要说损失的话……二号交通舱连带着外围交通环的连接区域自行进入了隔离状态,有一部天梯舱在隔离区域内,目前已停止运行。”
那人在听到有天梯舱停运后皱起了眉头。天梯舱停运一部可不单单是运输效率降低十二分之一那么简单,整个地面综合基地的运输系统都会受到影响而不得不调整计划,期间耽误的时间将是以月计算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另一个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传来,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性官员,她的名牌上写着:“G-,Sabine maier”。
“天梯计划”全体在岗人员的身份铭牌都不会特意标注岗位职务,可内行人大多只需扫上一眼编号,便能立刻辨认出这串数字所代表的、地面综合基地总指挥部副指挥长的身份。
“空间站上现在有多少人?”
主持精准报出数字:“加上第七批次转运的新增人员,还有因为天梯舱运行受阻而滞留的人员,目前在册人员共计4232人。”
“四千多人吗……”萨宾·迈尔副指挥长掂量着这个数字的重量,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后才缓缓抬头,“我的方案是,先将所有人员从‘跳帮’空间站上撤离……”
“这不可能。”行政官员立刻反对道。
并非刻意与副指挥长作对,他只是说出了在场每个人都担忧的事实——“天梯计划”绝不能停。
太空电梯是人类反攻月球的生命线,而这根线不能断。就像“跳帮”空间站上的人们比起周远恒更担心空间站出事一样,会议室里应该做出的正确判断其实早有定论,无非是再比较一次,到底是这四千多人更重要,还是天平另一端全人类的命运更重要。
“至少要把病人送下来接受治疗吧?”有人提议道。
行政官员再次果断反对:“不能冒这个险。我们不能让未知的传染病回到地表,一点儿风险都不能有!”
“这不是和维持太空电梯运行冲突吗?只要天梯舱还在往返,就不可能没有风险。”
“天梯舱可以开启自动运行,货物装卸也可以交由机械。‘跳帮’上的人员只要做好防控、不给太空电梯建设惹麻烦就行。”行政官员毫不客气地说道。
副指挥长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语气平静地反问:“你明明很清楚,光凭‘跳帮’上的医疗资源不可能处理好这件事的,况且全人类都没有在太空中防治传染病的经验。”
“那就送上去!”行政官员喊道,“医生、药品、防护服,该送什么送什么,只要天梯舱照常运行就行。”
“这不就是添油战术?”靠墙的一名顾问忍不住低声插话。
在场众人就算不是专业的防疫学者,但疫病防控的基本逻辑也算是心知肚明——在传染源、传播途径、易感人群都不明确的情况下持续向疫区输送人员物资只会加速传染的扩散。
“就是添油!”行政官员起身,“哪怕在烧,但只要在烧完前完成‘跳帮’的建造,那就是人类的胜利!”
“我无法认同这样的方案。”副指挥长说道。
行政官员侧首看向她,神色平淡,不见争执的怒意,只剩公事公办的冰冷疏离。
“保留意见是你的权利。”他语气平稳,不带丝毫波澜,“但最终方案遵从集体表决的结果。”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任何人犹豫和辩驳的余地,迅速定调。
“事态紧急,没时间走电子投票流程了。同意我的方案的代表,请直接举手。”
说完,他本人率先抬起右手,像一面鲜明的旗帜落定了自己的立场。
长桌两侧的众人纷纷下意识侧目,目光齐齐落在端坐不动的萨宾·迈尔身上。这位副指挥长端坐原位,双肩沉稳,双手依旧平放桌面,没有半分动摇,不见一丝妥协。
一边是四千多条悬于一线的人命和未知病症,一边是全人类寄予厚望的“天梯计划”,所有人心里其实都清楚代价,也清楚这场选择的标准答案。
短暂的对视、迟疑、权衡过后,一只只犹豫的手臂接连抬起。
没有人愿意背负漠视生命的骂名,可在文明存续的宏大权重面前,个体的生死、即便放大四千倍也不过是可以牺牲的筹码。
表决结束,主持磕磕绊绊地开始归票。
但其实根本不用细数,因为全场找不到一个反对之人……就连那位副指挥长也起身离开了会议室,用这一行为投下了代表“不反对”意见的弃权票。
主持深吸一口气,宣布着地面综合基地将继续往“跳帮”的大火中投入柴薪的结果。
“方、方案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