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半块符令三千兵 秦虎的刀掉了,但人没跪。
第856章 半块符令三千兵
秦虎的刀掉了,但人没跪。
他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变,身体肉眼可见地在抖,可两条腿像是焊在了地上,死活弯不下去。
身后那三百号嫡系也跟着绷着,有几个已经开始往两边挪步子了——不是要跑,是本能地想跟周围跪着的人拉开距离。
人这东西,一旦发现自己成了少数派,那股子硬气就跟漏了风的气球似的。
卫渊没催他。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等。等人群自己把答案给出来。
果然,又有十几个人撑不住了。
“扑通。”“扑通。”
一个接一个,秦虎身后的人往下掉,跟下饺子一样。先是外围那几个站位最远的,然后是中间那批犹豫了半天的,最后连秦虎左手边那个一直替他传话的百夫长,也悄没声息地矮了下去。
那百夫长跪下的时候,甲片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营地里,比抽耳光还响。
三百人,变成了不到八十个。
这八十个人挤成一团,像一群被狼围住的羊,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先跪。
因为秦虎还站着。
卫渊终于动了。
他朝秦虎走过去,一步一步,踩在冻得邦硬的土地上,声音沉闷。走到秦虎面前,停住。两人之间不到两步的距离。
卫渊伸出手。
掌心朝上,五指摊开,干干净净。
“东西交出来。”
秦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还是将军。”卫渊补了一句,语气跟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差不多,“这三千人还是归你带,粮饷一文不少。你在京城的家人,我一根毫毛不动。”
这条件,已经好到不能再好了。
秦虎盯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笑的声音——那声音又短又哑,像干裂的皮靴踩在碎石上。
“卫世子。”他开口,声音沙得不成样子,“你觉得我是怕死吗?”
卫渊没接话。
“我跟了太子八年。”秦虎的声音在抖,但那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才有的、介于疯狂和清醒之间的颤动,“八年。从他还是个不受待见的嫡子,到他坐稳东宫。我的命是他的,我家老娘、我那两个还没断奶的儿子——都在京城。”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掉落的横刀,又看了看卫渊摊开的手掌。
“你说不动我家人。”秦虎抬起眼,里头全是红血丝,“可太子动得了。”
营地里静得连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卫渊收回了手。
他看着秦虎的眼睛,那里头的东西他见过,在曹化临死前也见过——那是一个被主子拴了一辈子链子的人,链子勒进肉里长死了,扯不掉。
“我给你三息。”卫渊说。
秦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刀。
那一刻营地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跪着的禁军士兵们脖子全僵了,不敢动,不敢看,只听见铁器碰地的声响。
秦虎握住刀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一息。
二息。
第三息——
秦虎暴起!
那一刀又快又狠,带着豁出去的决绝,直奔卫渊的面门。营地里爆发出一片惊呼。
刀锋到了卫渊鼻尖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叮!”
一声脆响,比惊呼更快。
秦虎只觉得虎口一震,手里的刀柄猛地一轻。他低头一看——横刀的刀身,齐齐地断了。
断口平整得像是被人用砂轮切过。
他的刀柄上只剩下三寸长的一截残刃,还在“嗡嗡”地颤。
什么玩意儿?!
秦虎的瞳孔猛缩,余光捕捉到一道灰影——一个穿灰布裙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右手边不足一臂的距离。她手里攥着一把窄刃短刀,刀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哑女。
秦虎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脖子左侧“唰”地贴上了一片冰凉。
赵恒的横刀架了上来。
这条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后,满脸的笑,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就是那笑配上他脸上还没洗干净的血污,看着格外渗人。
“秦将军,”赵恒咧着嘴,刀往前压了压,秦虎脖子上立刻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你刀法不行啊。”
从秦虎拔刀到被制住,前后加起来——三息。
秦虎身后那八十个嫡系,腿一软,“哗啦啦”全跪了。
没人想跟着一起死。
卫渊站在原地没动过一步。
他看着秦虎,像看一根已经折断的木头。没有恨,没有怒,连惋惜都欠奉。
“搜。”
赵恒一脚踹在秦虎膝弯,把人踹跪了,然后从他身上开始翻。
盔甲缝隙、靴筒、腰带暗扣——全摸了个遍。
什么都没有。
赵恒皱了皱眉,回头看卫渊。
卫渊的目光落在秦虎的内衬上。
“衣带。”
赵恒一把扯开秦虎的内袍,贴身的衣带被拆开,里头缝着一层薄薄的油纸。
油纸里头,是一封信。
卫渊接过来,展开。
信纸不大,统共只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用的是上等的松烟墨。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印,朱砂的颜色艳得扎眼。
东宫的印。
卫渊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没什么反应,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在确认这玩意儿是不是真的。
赵恒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写的什么?”
卫渊没回答他,而是拿着那封信,转过身,面朝三千跪着的禁军。
然后他开口念了。
声音不算大,但营地里安静得跟坟地似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灌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若边军不敌番邦,禁军即刻收拢建制,撤回关内。雁门关守与不守,由天命定之,非尔等之责。切记,人在旗在,城不必守。”
念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卫渊停了一下。
城不必守。
翻译成人话——弃城。
把你们送到雁门关,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看着卫家死的。卫家死完了,你们就撤。城?丢了就丢了。
营地里死一般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之前那种紧张的、屏气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的、耳朵嗡嗡响的安静。
跪在最前排的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卒,身体在发抖。他当了二十年兵,从京城轮防到边关,跟着走了一千八百里路,顶着风雪赶到雁门关。
他以为自己是来保家卫国的。
结果上头那位爷的意思是——城可以不要,人拉回去就行,反正死的都是卫家的兵,跟咱禁军不相干。
老卒低下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但他身边的年轻士兵看见了——那老头的牙咬得咯咯响,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厉害。
军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得窝囊。
而比死得窝囊更让人恶心的,是从一开始,就没人把你的命当命。
卫渊将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没有慷慨激昂地骂太子,也没有痛心疾首地讲大道理。他只是站在那三千人面前,说了一段很短的话。
“从今天起,城里头没有禁军和边军。”
“你们穿的是一样的甲,吃的是一样的饭,守的是一样的城。”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想到了什么觉得荒唐的事。
“谁再提分家的话——去城门口找曹化聊。他比较闲。”
“哄”的一声闷响,不是炸锅,是三千条嗓子同时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这么多天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有人红着眼站起来,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转过头去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脸。
赵恒架着秦虎往外走,那厮被卸了甲、缴了刀,两个膀子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脸上倒没什么狼狈的神色。
走到营门口的时候,秦虎忽然停了脚步。
押送他的两个边军刚要动手推,他已经自己转过了头。
他看着远处卫渊的背影,嘴角抽了抽。那动作很小,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觉得没意思。
但他还是开口了。
“卫世子。”
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掐过。
“你赢了边关。”
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但你输了京城。太子不会放过你的。”
卫渊没回头。
不是没听见——赵恒注意到他的脚步顿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因为他在看别的东西。
北边。
城墙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禁军营地,身上的甲片哗哗作响,满头大汗在冷风里冒着白烟。
“将军!北门——北门了望塔!”
斥候跑到卫渊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可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分明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狂喜。
“颉利的大营——在拔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