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颉利拔帐撤三里

    “拔帐?”赵恒的声音劈了叉,跟踩了猫尾巴一样,“你说颉利——在拔帐?”

    斥候跪在地上猛点头,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说话都不利索了:“千真万确!北边营地的外围帐篷已经开始拆了,马队在往后调,整片整片地动!”

    赵恒一把薅住斥候的领子把人提起来:“你给老子看清楚了?别是番邦人换了个地方扎营故意晃你——”

    “看清楚了!用千里镜盯了一刻钟!”斥候的唾沫星子喷了赵恒一脸,“后方还冒着烟,粮草的烟!他们烧不完的辎重全堆在一块儿点了,那个火……”

    赵恒松了手,转头看卫渊。

    卫渊已经在往城楼方向走了。

    北城楼上,风刮得人脸生疼。

    卫渊从斥候手里接过千里镜,单眼贴上去,调了调距离。

    视野里,颉利大营的边缘确实在动。那些原本扎得密密实实的帐篷像被人揭了一角的鱼鳞,外圈的帐篷正一排排放倒,骑兵牵着马往北退,辎重车排成长龙,吱吱呀呀地碾过冻硬的雪地。

    但不对。

    卫渊把镜头往远处推了推,看到了关键的东西——退了一阵之后,那些骑兵没有继续走。他们在三里外的一处高坡背风面重新下马,开始卸辎重、立栅栏。

    颉利不是撤军。

    是后挪。

    卫渊放下千里镜,没说话。

    赵恒在旁边已经兴奋得满脸通红,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好啊!狗日的终于扛不住了!世子,让我带人出去追!趁他立足未稳——”

    “追什么?”

    赵恒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你拿什么追?”卫渊的手指朝城墙后方那排被油布盖着的三弓床弩比了比,“弩箭还剩多少?你比我清楚。追出去三里地,没了城墙掩护,没了床弩支援,五百人撞上去,你给颉利送菜呢?”

    赵恒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脏话连同口水一块咽了回去。

    他当然清楚。昨天那一仗,卫国公下令“不计损耗十发连射”,库房里的弩箭已经见了底。如果再来一次同等规模的齐射,撑不过两轮。

    那是最后的底牌,不能掀。

    “他没走。”卫渊把千里镜递给赵恒,“你自己看,三里外那个坡——他在重新扎营。”

    赵恒接过镜子瞅了半天,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一点一点凉下去。

    “操。”他吐出一个字。

    帅府书房。

    卫国公站在沙盘前,枯瘦的手指在颉利大营的位置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往北拨了拨,拨出三里的距离。

    “退三里,不是退败。”老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蹭木头,“是缩防线。”

    他拿起一根木签,点了点沙盘西侧那片被标注了火焰符号的区域。

    “粮草被烧了,补给线拉长就是找死。往回缩三里,背靠那个坡,视野高,守得住。补给线短了,后方的辎重不用分那么多人护送。”

    木签又挪回来,点在雁门关上。

    “同时,三里不远不近——他依旧卡在咱们的脖子上。能围不能追,他在赌你不敢出来。”

    赵恒听完,一巴掌拍在自己后脑勺上。

    “那不就是龟缩?这老东西属王八的?”

    卫国公没搭理他的比喻,转头看向卫渊。

    卫渊盯着沙盘,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颉利后退三里,是因为后方出了乱子。二王子的人烧了他的粮草,这一步棋是生效了。但颉利没有全线撤退,说明他还能兜住局面,或者至少他觉得自己能兜住。

    那就意味着——二王子给出的压力,还不够大。

    还不够。

    “传令。”卫渊从沙盘前抬起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禁军三千人,即刻打散编入各营。以百人为单位,每百人编入一个边军营头,由各营老兵带队,今天之内完成调配。”

    赵恒一愣:“那魏勋——”

    “给他个参议的头衔,让他待在帅府写战报。”

    参议。

    听着挺体面,实际上就是一支笔、一张桌、一间屋,手底下连个传令兵都不剩。

    比杀了他还狠。

    赵恒嘿了一声,心里头那口恶气总算顺了点。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魏勋正在自己帐篷里烤火。

    听完传令兵的话,他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洒在袖口上,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咬着牙没吭。

    旁边的亲随凑上来,压低声音:“将军,这摆明了是——”

    “闭嘴。”魏勋把茶碗搁下来,手心摁在桌面上,指甲掐进了木纹里。

    他不是傻子。秦虎被绑走了,程远之被软禁了,三千禁军里已经跪了一大片。他要是再蹦跶,城门口那座京观就是他的下场。

    认了。

    反正命是捡的。

    禁军打散编入的过程,比卫渊预想的顺利得多。

    不是没人抵触——那些跟秦虎关系近的小头目,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但边军这边不给他们别扭的机会,赵恒手底下那帮老兵油子,一见新人分过来,二话不说先拉着上城墙,从哪个垛口怎么架弩、哪段城墙风最大夜里巡逻要穿两层、哪个位置能看见番邦探马的固定路线——噼里啪啦一通说,把禁军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打仗这事,甭管你什么出身,到了城头上,一支箭不长眼,射的是京城少爷还是边关苦哈哈,没区别。

    真正让卫渊意外的,是一个人。

    就是那个花白头发的禁军老卒。

    他没等编入哪个营,自己找上了赵恒。

    “将军。”老卒站在赵恒面前,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沙哑但底气足,“我叫钱老六,建宁十二年入伍,在京城禁军弩营干了十四年。”

    赵恒上下打量他:“弩营?”

    “三弓床弩的绞盘,我闭着眼能上弦。”老卒伸出双手,两只手掌全是厚茧,指节粗大得不成比例,“操弩手不够,我能干。”

    赵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钱老六的嘴角扯了扯,算是笑:“早说有用吗?前些天我还是秦将军的兵呢。”

    赵恒拽着老卒直奔城头的床弩阵位。钱老六上手就摸了一遍绞盘和弩臂,嘴里念念叨叨,挑出了两架微调有偏差的弩,拿随身的工具当场就调。赵恒在旁边看得直咂嘴。

    “操,你这手艺——跟我那帮兵比,你才是正经行家。”

    “将军的兵准头好。”钱老六头都不抬,手里的扳手拧得哐哐响,“但这轴承上油的间隔太长了,再打几轮得卡壳。”

    赵恒的脸僵了一下。这毛病他不是不知道,是懒得管。被个禁军老头一句话点破,多少有点挂不住。

    “行行行,你牛。明天开始你带弩组。”

    夜里。

    帅府渐渐安静下来,白天收编禁军的忙碌告一段落。卫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油灯火苗晃得厉害,门窗关得不严,风从缝里往里钻。

    一道影子从窗口翻了进来。

    哑女。

    她身上又多了几道新的擦痕,灰布裙的下摆沾了泥。她走到桌前,没有行礼,直接蹲下来,用手指蘸着桌上研开的墨汁,在一张白纸上画。

    画得很快。

    三个圆圈,分散在一条横线的不同位置——那是三处粮仓。每个圆圈上画了个叉。

    烧了三处。

    然后她在纸的边缘,画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画了一小截短线——那是二王子的标记,断耳狼头的简写。

    三角形离三个圆圈很远。

    意思很明白:二王子没有亲自动手,是让手底下的附属小部落去干的脏活。

    卫渊盯着那张纸,拇指摩挲着下巴。

    三处粮仓,三个不同的小部落。烧完了人往回一缩,就算颉利追查,查到的也是那些小部落的人。二王子本人干干净净,一根毛都沾不上。

    他比想象中更老练。

    了尘那句话又浮上来了。

    “小心二王子。”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能在颉利的眼皮子底下布下这种棋,让别人当刀、自己当刀柄,事了拂身杀熟抽身退——这种人,合作可以,信他?

    做梦。

    卫渊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油灯里。纸团烧了起来,火焰窜高了一截,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对着哑女点了点头。

    哑女转身,无声无息地从窗口消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帅府看守偏院的亲兵,一脸古怪地站在门口。

    “世子,程大人——程远之,要见您。”

    卫渊抬了下眼皮。

    “他说什么?”

    亲兵的表情更古怪了,像是自己都不太信从那个软蛋嘴里听到的话。

    “他说……有一件事关于二王子的,再不说,世子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