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六院风采

    抱鸡的年轻人叫柴骁。

    种稻的年轻人叫许稷。

    顾诚很快知道了他们的名字。

    不是因为有人正经介绍。

    而是这两个人吵架时,已经把彼此姓名连同祖上三代都骂出来了。

    柴骁把怀里的白羽鸡往前一举。

    “许稷,你自己说,你那块试验田有没有立围栏,有没有挂牌子,有没有写明家禽不得靠近?”

    许稷差点把手里的稻苗甩柴骁脸上。

    “这是我的七代高产稻种,民以食为天,仓廪实而天下安,你的鸡踩坏半亩田,你还问我有没有挂牌子?”

    “还有!谁他娘的鸡会看……反正你那傻鸡不会!”

    柴骁怒道:“都说了最多三分田!大不了我赔你!”

    许稷更怒道:“三分不是田?赔?你说的轻巧!老子的辛苦你拿什么赔!”

    “谁叫你那稻苗长得太娇气!”

    “都怪你那鸡干的太缺德!”

    两人吵得厉害,完全没有找人主持公道的意思。

    他们是来找地方继续打的。

    学宫弟子认识那位老人,开口都称裴老。

    裴老只管门禁和外客,显然也不想管这两个农院学生到底谁踩了谁的田。

    不过他们带来的不只是自己。

    一个身形魁梧的武院学生站到柴骁旁边。

    他穿玄红短打,护腕扎得极紧,抱着胳膊道:“我觉得柴兄没错。”

    许稷立刻瞪他。

    “你们武院凭什么掺和农院的事?”

    那武院学生理直气壮。

    “柴兄他们养殖一脉每月低价供肉给武院,诸位师兄弟练拳练刀,饭量都大,谁动他们,就是动我武院饭碗。”

    后面几个武院学生纷纷点头。

    “不错。”

    “吃肉才打得动拳。”

    “而且十七号的味道也不错。”

    长春宫那边,一个背药箱的学生冷笑一声。

    他身上月白外袍干干净净,袖口绣着浅淡草木纹,站在一群泥点子里格外醒目。

    “吃肉吃肉,诸位满脑子都是吃肉,也不怕脾胃积滞。”

    武院学生看他。

    “你又是哪边的?”

    那长春宫学生站到许稷旁边。

    “长春宫的药田水法,土脉缓急,根系养护,常年要和许兄他们种植一脉互通,若今日他们任由你们欺负下去,明年谁替我们调药田?”

    另一个长春宫女学生点头。

    “而且你们那三十日速成肉禽长得这么快,吃的饲料、药草、灵谷都从哪里来,用量几何,有没有挪用药田试料,这些也该说清楚。”

    柴骁顿时急了。

    “你这是污蔑!”

    长春宫女学生面无表情。

    “我只是求证一下。”

    两边人越挤越多。

    顾诚和陆青萍原本站在门侧,硬是被一群学宫弟子挤到了石阶边。

    顾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再往后半步,就是台阶。

    很好。

    报名没报上,热闹倒是自动续杯了。

    陆青萍看着那只耷拉脑袋的白羽鸡。

    “太热闹了。”

    顾诚点头吃瓜。

    “武院护肉,长春宫护药田,农院两边护自己的课题,倒是分工明确。”

    陆青萍道:“你的分工也挺明确。”

    顾诚一怔,“我有什么分工?”

    陆青萍淡淡道:“你分看热闹那边。”

    顾诚摊手,那有什么办法,事已至此,不如先吃两口瓜。

    人群里又挤出几个文院学生。

    他们都穿墨青长衫,衣袖较宽,腰间挂着书袋和笔囊。

    他们倒是不站柴骁,也不站许稷。

    但他们神情比两边都严肃。

    其中一人抬手道:“诸位莫吵,此事若要分出是非,需先定名。”

    他身后另一个文院学生已经取出纸笔,像是真准备把这场鸡稻大战写成案卷。

    顾诚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文院不只是读书辩经的地方。

    学宫内部的章程、文书、规矩,多半也要经他们的手。

    难怪这几人一出来,不问谁拳头硬,先问名分。

    柴骁和许稷同时看向他。

    文院学生认真道:“鸡是何物?”

    全场静了一瞬。

    顾诚差点没绷住。

    不愧是文院。

    开口就有一种能把人脑子绕进去的气质。

    柴骁皱眉道:“鸡就是鸡。”

    文院学生摇头。

    “不然,若是寻常鸡,则是牲畜,若是三十日速成肉禽十七号,则是课题产物,若已有武院订购,又涉及契约财货,若它已被赋予编号和培育记录,甚至可视作农院研究之延伸。”

    许稷冷笑。

    “照你这么说,它踩我的田,还踩出身份来了?”

    文院学生严肃道:“所以还需再定,田是何田。”

    顾诚默默后退了半步。

    这人有点可怕。

    一只鸡,一块田,在他嘴里竟然能延展出一篇论文。

    几个天工院学生站在旁边看得兴致勃勃。

    这几人一身灰蓝工装,袖口收紧,腰间工具囊鼓鼓囊囊,走起路来还有铜片轻轻相碰的声音。

    他们没有站队。

    他们只是吃瓜。

    而且吃得很有建设性。

    其中一个天工院学生摸着下巴道:“其实此事好办,我可以做一种自动拦鸡机关,鸡一靠近田埂,就弹出木板,把鸡弹回去。”

    柴骁睁大眼睛问道。

    “弹多远?”

    天工院学生迟疑了一下。

    “若按寻常白羽鸡的体重算,大约三丈。”

    柴骁抱紧了怀里的鸡。

    “三丈?”

    那天工院学生补充道:“若它受惊之后扑腾翅膀,可能更远。”

    另一个天工院学生连忙补充。

    “也可以做稻田预警木人,鸡一靠近,木人便敲锣,吓走鸡。”

    这个思路就很朴素。

    从赶鸟的稻草人出发,稍微改一改,变成赶鸡赶鸭的木人。

    顾诚点点头。

    天工院的还都挺务实。

    紧接着,那天工院学生已经从工具囊里摸出一小块木牌。

    “如果有需要就赶紧下单,设计费、手工费、劳务费、后续调试费都可以商量。”

    许稷一愣。

    “你们还收钱?”

    天工院学生比他还愣,理直气壮。

    “不然呢?”

    想着白嫖呢!

    呸!

    学宫门楼上方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穿深靛长袍的年轻人。

    他双手拢袖,神情飘忽,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自顾自道。

    “今日金禽犯青禾,主口舌,不宜劝架。”

    众人抬头。

    顾诚也抬头。

    那灰袍年轻人说完这句,转身从门楼另一侧飘然而去。

    顾诚问旁边一个学生。

    “这位是?”

    那学生习以为常道:“天象阁的。”

    “他们一直这样?”

    古古怪怪。

    “也不是。”

    学生想了想。

    “有时候很吓人。”

    顾诚肃然起敬。

    六院齐了。

    农院种植、养殖两脉内斗,武院护饭碗,长春宫护药田,文院定名分,天工院现场出方案顺便报价,天象阁负责在屋顶说风凉话。

    这哪里是学宫。

    这是人类学术奇观。

    裴老终于忍不住敲了敲门旁木案。

    “门前不得聚众堵路。”

    众人稍稍安静。

    但只安静了一瞬。

    文院学生已经取出纸笔。

    “此事既然牵涉诸院,我建议先立辩题。”

    武院学生道:“还辩?打一场不就完了。”

    长春宫学生道:“打伤了谁治?有些人可别指望我们出手。”

    天工院学生立刻接话。

    “我们可以在演武台上临时起一座小擂,四角埋卸力符,边上设禁制栏,地面铺三层灵木板,再压一道缓冲阵,保证摔下去只疼不伤。”

    他越说越认真。

    “再加一道认输触发禁制,只要有人开口认输,或者气血跌到警戒线,禁制就会立刻把双方拉开护住,免得收不住手。”

    另一个天工院学生已经开始低头算账。

    “若只用半日,阵眼材料可以减半,符墨、灵木和后续拆阵另算,若要加固到武院标准,还得补一份抗揍费。”

    武院学生眼睛一亮。

    “武院标准好。”

    文院学生皱眉。

    “此事尚未定名,不可先定擂。”

    许稷怒道:“谁要租你们擂台!”

    局面眼看又要往不可收拾的方向滑去。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别吵了。”

    “请狄大师姐来主持公道!”

    这句话一出,原本乱成一锅粥的学宫门前,竟然真的安静了不少。

    顾诚眉梢微动。

    大师姐?

    这三个字在学宫这种地方,分量显然不轻。

    尤其是连文院那几个准备立辩题的学生,都下意识停了笔。

    柴骁眼睛一亮。

    “对,请狄大师姐。”

    许稷也道:“狄大师姐断过农院水脉,她说话我认。”

    武院学生摸了摸下巴。

    “大师姐上次让我们把练拳后的药膳顺序改了,确实管用。”

    长春宫学生沉默片刻。

    “她上次说药兔不爱吃那味草,是因为草苦,不是药性相冲,后来一试,也对。”

    文院学生咳嗽一声。

    “大师姐虽年纪……虽行事不拘一格,但确有见微知着之能。”

    顾诚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能让农院、武院、长春宫、文院都服气。

    这得是什么人物?

    学宫果然卧虎藏龙。

    若能让这位狄大师姐帮忙说句话,再由她影响文院学生,说不定自己入学之事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