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春不染尘
一个时辰前。
春不染其实从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和青云剑宗那些弟子不一样。
他没有记忆,又或者说他刻意模糊了来到青云剑宗之前的记忆。
他是当世剑尊的弟子,儿子,是剑之一道上的天才。
他的剑,名为不染尘,与他父亲的剑出自同一块镇元玄铁,还有他的剑招,他喜欢穿白衣……
还有好多好多,记忆里的凌云贯穿了他的人生,而母亲却好像只是一个代号。
恩爱,体弱,早亡的母亲。
他甚至忘记了母亲的模样。
……他怎么能够忘记呢?
繁茂交错的阴翳下,春不染跪坐在地,将整张脸埋进手心。
他眼圈发红,连呼吸都在颤抖。
垂条落在头顶,好像记忆中母亲的手,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春不染浑身一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炸开,那些被遗忘的过往随着心与心的共振,连带着情感一起将他淹没。
他慢慢蜷缩起来,好像这样就能回到原来靠在母亲臂弯中熟睡的时光。
红袖楼不是命运恩赐的避难所,那是他和弟弟,母亲一起曾经生活过的家。
春不染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华戍,他怎么了?”
小孩捏了捏华戍的手指,胸口闷闷的,悲伤好像顺着若木的灵华传递过来。
“族长她好难过,特别难过。”
小孩嘟着嘴,眼神中流露出迷茫,“我……好像也有点难过。”
华戍回握住在他手心作乱的小手,有些不忍地别过头。
“少族长,我们留一些时间给他吧。”
按照一开始的计划,由墨故知在前面吸引凌云的注意力,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将先天若木灵华与红袖融合。
如果不是因为在极越之外孕育新的生命,若木一族的族长是绝不会被困在这里的。
说实话,他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是有恨的。
身后哭声渐渐停了,华戍听着那带着哭腔的讲话声,忽然释怀了。
轰鸣声传来,想必那个女人已经和凌云开战了。
华戍却没有动,他并不在乎那两个人类的死活。
再等等吧,族长好久没见孩子了。
春不染不知什么时候将整个身体贴到树干上,一股熟悉的,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包裹着他,像是回到了温暖的最初。
“母亲,不归还在红袖楼,您醒来可以去接他,他看见您一定会很高兴的。”
“母亲,我的剑练的很好,可惜您看不见了。”
“母亲,我和弟弟长得很像,但弟弟好像更好看一些,也更像您一些,性格也像。”
春不染想到什么,手慢慢抚上脸上的面具,过了片刻后又慢慢垂落。
他哽咽了一下,“母亲,我……现在长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不要看了。”
……
一阵风掠过,垂下的枝桠簌簌翻涌,哗啦啦的清响漫开。
春不染起身,将微微歪曲的面具扶正,“我和弟弟都很想您,母亲……”
“对不起……”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后,忽地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去。
“你不想看看族长吗?”擦肩而过之际,华戍忽然叫住他。
春不染停顿了一下,“不用了。”
说罢,他独自一人走向黑暗深处。
华戍注视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看向早已迫不及待的小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去吧。”
小孩走过去,随着离树干越来越近,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抽痛。
她眨眨眼,不不理解的捂着心脏,“族长,你在哭吗?”
话音刚落,心脏处飘出一滴如晚霞般的液珠,同时也带走了感同身受的悲伤。
先天若木灵华融入树干的瞬间,微光自此向外层层漾开。
下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骤然爆开。
*
太狼狈了,春不染想,比起疼痛他更怕自己这副样子被母亲看到。
这时候他不禁庆幸,自己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承受这些痛苦。
他的身体已经溃败,一袭白衣被鲜血染红,顺着身体淌在地上,蜿蜒成河。
脸上的面具早已在翻滚的时候掉落,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此刻涣散无光。
不算冗长却又不算短暂的一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重现,时至今日,这一生虽算不得美满,但也无甚遗憾。
春不染终于可以彻底地闭上眼睛。
微弱的萤火从胸口处飘出,天地之间,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株枯枝。
春不染,不染尘,春不染尘。
春不染看不见今年的春天了。
墨故知心脏猛地一跳,好像感受到什么,望向远处的黑暗,分明什么都没有,她却恍惚看见白衣一角。
万钧雷霆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
凌云不知哪来的力气站起,跌跌撞撞地朝一个方向奔去,却被一道天雷劈落重重摔在地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道由血脉连接的,刻进骨血的诅咒,就在刚刚,断了。
凌云自觉早已无心无情,对祖神的怨念和对飞升的执念,支撑着他一再突破底线。
他一边借助大道的力量登顶,一边布局妄图逃脱祖神的控制。
为此,他不惜骗妻,杀妻,害子。
春不染一定会死,不是吗?
他早就知道的。
可为何,真正面对时他还是会难过。
或许,养一只小猫小狗也会有感情,他到底是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凌云想,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被逼的罢了。
穹顶雷云翻涌,最后一道天罚轰然坠落。
雷光炸开,晃得墨故知眼角溢出几滴生理性眼泪。
她伸出手揉了揉眼睛,不知该作何感想。
雷云渐渐散去,方才还肃杀的天穹归于平静,明月重新高悬,清辉遍洒,又是一派月朗风清。
墨故知“哎呦”一声,撑着剑站起,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只觉得哪哪都疼。
外面的人见顶峰恢复平静,纷纷飞奔而来。
好像一切都没变。
只是自此,凌云剑尊肉身泯灭,魂飞魄散,世间再无……
墨故知正想着,繁杂的思绪却被嘶嘶沙沙的声音打断。
像是蟒蛇从草丛中蜿蜒的声响,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墨故知下意识低头,却看见刚才的空地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黑色。
黑线似乎是从山脚爬上来的,它们疯狂地蠕动着,一截叠一截,像是搭积木一样,先是脚,然后是腿,躯干,手臂,最后竟然形成一个人影。
“墨……故……知……”
人影说话了,虽然像是卡死的碟片,但墨故知还是听清楚了。
她看着缓步走来的“人”,表情有一瞬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