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讨厌鬼幼崽

    潮安紧紧抱着连姝,在她怀里无声哭泣。

    “潮安啊,我并不知晓你们的过去,不知道你所珍视之物是什么,但可以给我一个了解的机会吗?”

    “我是说如果……如果还能再见一面的话,你想和他说些什么呢?”

    如果再见一面的话,会说些什么呢?

    答案被泪水打湿,思念如堆砌的石头一般筑成一堵墙。

    “我……我想道谢。”

    “谢谢你,救了我。”

    “谢谢你,赋予了我真正的意义。”

    夙石只共鸣一瞬,再无任何响动。

    还不够。

    连姝想。

    她静默一瞬。

    拨开记忆的晨雾,回到姜末,她和暴听的接触屈指可数。

    兽人喜静,总喜欢呆在石屋内,又亦或是在溪边将一块块石头摆放得整整齐齐,修成一条溪道。

    那年夏末,她顺着水流到了山脚下,将阿涟姐姐烙的饼、做的糕点送给暴听。

    暴听冲她笑了笑,引着她进了屋子。

    入门前,连姝注意到那句兽语。

    她便问出声。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平安归巢。”暴听说:“我属水蜥一族,栖岸而息,以石屋为巢。”

    他举起一块石头,放在耳边倾听。

    “我们能听见水之语。”

    “它会告诉我们潮汐、暴雨、灾难……”

    “潮起潮落,归来复去,望能平安归巢。”

    ……

    她将这句话转述给潮安。

    “潮起潮落,归来复去,望能平安归巢。”

    潮安抬起红肿的眼,她抽噎着说:“那他怎么一直没有回来?”

    “我一直在等他,他说要看着我长大的……可是,可是……”

    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

    连姝取出回溯镜。

    “此镜名为回溯镜,可观过去。潮安,如果我说还能见他一面,但需要找到他所牵绊之物,你愿意吗?”

    潮安愣愣地看着那一面镜子。

    镜面并不是很清晰。

    她和镜中的人影对视,像是跃迁了时空,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二十年多前的自己。

    连姝牵起潮安的手摁在回溯镜上,印有手印的石板边缘接触到回溯镜的边缘。

    镜面晕开一层层波澜,拨开一层层白雾。

    连姝站在了一片虚无的空间中。

    她回头望了望。

    耳边忽然响起哗哗的潮水声,朝着声音来源处走去。

    连姝看到了那道宽厚健壮的身影。

    黑发杂乱,身后粗壮的尾巴垂下,扫在乱石上,有力的后爪会在石头上留下一道爪痕。

    乱石滩上,他表情严肃,弯腰捡着石头。

    于他而言,他找到了一处完美的栖息地,要在这里打造出一个完美的巢穴,然后在此定居。

    这里依山傍水,再往前不远便是江海贯通之处,他可以吃海货,也可以吃江货。

    物产丰富,气候适宜,景色宜兽。

    暴听在流浪了上百年后,终于找到了完美的栖息地。

    只是有一点……

    和他一样有眼光的人族抢先占据了他最为看好的那一块领地。

    他只能将巢穴往靠海的地方再迁一点。

    半天就建好了巢,半天又铺好了路。

    然后……

    又过了半天。

    暴听盯着到他膝盖的小姑娘。

    幼崽举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瓶子问。

    “你要存一些什么吗?”

    刚入住的暴听对于这个不请自来的人类幼崽好感度为负数。

    果然被骚扰了。

    兽人巨大的脑袋冒出这个想法。

    离人族栖息地近就这么一点坏处。

    他拎起幼崽的衣领,大跨步往前远处走,将幼崽丢到了人族居住地附近。

    他又大跨步离开。

    为了杜绝人族的骚扰,他决定修一座墙。

    然而隔天,人族幼崽又来了。

    暴听盯着时时刻刻抱着一个大罐子的幼崽,兽瞳眯起。

    坏幼崽。

    又毁他清净。

    即使他故作凶神恶煞,幼崽依旧不害怕,执着地举着那个罐子,问他。

    “你要存些东西吗?”

    他又将幼崽丢回去了。

    然后隔天幼崽又来了。

    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暴听抓抓杂乱的头发。

    没完没了。

    完美栖息地为何会被人族率先占领?

    他磨磨牙。

    想把他们通通都赶走。

    在幼崽第十八次上门时,暴听随意朝罐子里面丢了一块石头。

    然后……

    他的世界安静了。

    幼崽扭头就走,抱着她的罐子找下一个人。

    暴听反倒是不习惯了。

    巨大一只的水蜥兽人凶神恶煞跟在幼崽身后,走了许久的路。

    直到幼崽遇见了下一个人。

    她举起手中罐子:“你要往里面存东西吗?”

    那人以为幼崽是在乞讨,怜爱地往里面丢了块灵石。

    然后幼崽又开始了她的“旅途”。

    像是没有灵魂的傀儡,重复又麻木地做着一件事情。

    找人存东西?

    真够离谱的。

    幼崽不骚扰他以后,总有一种不爽感。

    所以隔了两天,他又拎住了幼崽的后衣领,他对幼崽说出了第一句话。

    “喂,你叫什么?”

    幼崽没有挣扎,疑惑地看着他。

    然后摇摇头。

    “不知道。”

    她又举起手中的罐子,“你要存些什么吗?”

    暴听气笑了,他一把夺走幼崽的罐子,“存什么?你一直抱着不累吗?”

    幼崽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她胡乱伸手去抓,“给我,还给我!”

    暴听站起身,看着到他膝盖的幼崽乱扑腾,他打开塞子,往里面掏。

    掏掏掏。

    掏出一块他丢进去的破石头。

    咦。

    应该还有其他的东西啊。

    小手抓着他的衣服,想要往上爬,还气嘟嘟地捶他大腿,力道轻飘飘的,不痛不痒。

    暴听摁住她的头,发出灵魂质疑:“这有什么用?“

    幼崽黝黑的眼眸直直看着他,说:“……要存满。”

    “使命,这是我的使命。”

    “存满,要把罐子存满……”

    “使命?”暴听觉得有些可笑,“谁给你的使命?”

    他要暴揍那人一顿。

    真是没事找事。

    暴听看着小姑娘,用手压了压她的脑袋。

    讨厌鬼幼崽标签在这一刻被撕掉。

    他将另一个标签贴上。

    没名字的幼崽抱着一个罐子四处乞讨。

    真可怜。

    “那我给你装满。”

    幼崽停止挣扎,静静看着他。

    暴听抡起罐子,开始往里面填石头。

    这罐子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他连着填了三天都没将其填满。

    望着光秃秃的岸边。

    他沉默了一瞬。

    低头又对上那双黑黝黝的眼睛。

    仿佛在问。

    怎么不填了?

    真是可笑。

    他觉得自己也挺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