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2章 轻许少年诺(四十二)
沈临秋站在饭厅门口,手里捏着一杯温热的黄酒,远远就看见两个人影,从长廊尽头转了过来。
云三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依旧是那副慵慵懒懒的模样。
龚少明跟在她身侧,落后了半步的距离——这是当年在他做她书吏时就养成的习惯,既不会逾越,又能恰到好处地护着她身侧的位置。
两人的手牵在一起。
十指相扣,自然得很,像是做过千百遍。
沈临秋微微眯起了眼,指腹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待两人走到近前,他才缓缓舒展开眉眼,弯起嘴角,唤了一声:“前辈。”
这称呼一出口,龚少明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沈临秋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前辈?”龚少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调却微微上扬,“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成了你的前辈。”
沈临秋笑得愈发温和:“龚探花比我早入官场数年,又曾做三娘身边的第一书吏,论资历论本事,叫一声前辈,晚辈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话里话外,全是客气。
客气得像隔了八丈远。
云三娘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松开龚少明的手,走到桌前看了一眼菜色,随口道:“这称呼倒也不算错。明郎确实是你的前辈。”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沈临秋嘴角的幅度更大了些,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只是温声道:“三娘喜欢就好。来看看吧,今日管家命人准备的菜色都是你爱吃的。”
他说着,侧身让开了一些,好让云三娘看清满桌的菜肴。
“就是管家不知道龚探花今日也留在家里用餐,所以可能量有点少。”
云三娘扫了一眼餐桌。
黄花梨的圆桌上,摆着八道菜。
正中是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旁边配了松鼠鳜鱼、龙井虾仁、响油鳝糊,外加两碟时令小菜、一碗鸡丝鸭血汤和一道桂花糖藕。
桌子角落还搁着三碟点心——枣泥酥、芸豆卷和一碗冰镇酸梅汤。
这些年,云三娘每日每餐基本上都要七个碟子八个碗,冷热荤素、汤品点心缺一不可。
管家伺候了她这么多年,从不敢在这上面马虎。
这些菜,莫说三个人吃,就是再来三个,也是绰绰有余的。
沈临秋这话,其实就是把龚少明归在了外人之列——家里不知道你要来,所以没准备你的份儿。
不得不说,如果需要,男人在宅斗这方面也是可以很有天赋的。
龚少明听到这话,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他也不看沈临秋,只是走到云三娘身边,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行云流水:“三娘,坐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临秋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行了,收起那点小心思吧。”云三娘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沈临秋的肩膀,算是做了安抚。
她一边坐下一边说道,“明郎过几日便要离京了,这一去少说三年五载,我留他吃顿饭怎么了?”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沈临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都说从我这里出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们还争起宠来了,也不怕被人知道了,拿这些事情笑话你们。”
沈临秋被拍了一下肩膀,那点不悦便不好再摆在脸上。
他顺势在云三娘左手边坐下,笑着给她斟了一杯酒:“三娘说的是,是我狭隘了。”
龚少明在云三娘右手边落了座,闻言也不吭声,只是拿起公筷,给云三娘夹了一块松鼠鳜鱼。
两人一左一右,倒是默契得很。
云三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心里明镜似的,却懒得点破。
龚少明夹完菜,放下公筷,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三娘方才说得对,我确实要离京了。”
他这话是对着云三娘说的,眼睛却看了沈临秋一眼。
“盐运使的差事,朝廷催得紧,后日就得动身。”他顿了顿,“往后三娘一个人在京城,还要劳烦沈家弟弟多费心了。”
这一声“沈家弟弟”,好似给两人定了某种排名。
沈临秋笑容不变:“龚探花放心,三娘的事,我自然会放在心上。”
龚少明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着旋儿:“那就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三娘不喜欢别人管她太多,沈大人初来乍到,可能还不太了解她的脾性。有些事,过犹不及。”
沈临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多谢前辈提点。不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觉得三娘的脾性很好,并不难懂。”
云三娘正吃着那块松鼠鳜鱼,闻言差点噎住。
她抬起头,在两人脸上各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筷子,不轻不重地在桌上敲了一下:“行了,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龚少明和沈临秋同时看向她。
“吃饭。”云三娘没好气地说,“谁再说话,谁就出去站着吃。”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龚少明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清朗得很。
他重新拿起公筷,又给云三娘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声音放得很轻:“三娘别生气,吃饭。”
沈临秋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将那道桂花糖藕往云三娘面前推了推。
云三娘看着面前堆得小山一样的碗,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这两个人,一个要走了,一个刚来,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她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想:这顿饭,怕是不太好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