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3章 轻许少年诺(四十三)
窗外天色将晚,饭厅里却烛火通明,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回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龚少明吃得很慢,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云三娘,像是在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沈临秋倒是低着头认真用饭,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目光在龚少明和云三娘之间转一圈,又垂下去。
云三娘吃得最是自在,她向来如此——天大的事,也不耽误她用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向龚少明:“对了,你这次离京,府上那边怎么说?你父亲可知道?”
龚少明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龚家的事,与我去做盐运使,本就是两回事。”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眼底那一点暗沉,却骗不了云三娘。
云三娘没再追问,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淡淡道:“那就多吃点,江南的菜偏甜,怕你吃不惯。”
龚少明接过酒杯,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有三娘这句话,什么菜我都吃得惯。”
沈临秋在一旁看着,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了白。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安静地喝了一口汤。
汤是鸡丝鸭血汤,鲜得很。
就是有点烫。
晚膳在一场无声的较劲中勉强收了场。
管家带着几个丫鬟进来撤换碗碟,动作麻利,训练有素。
云三娘放下帕子,站起身来,龚少明几乎是同时起身,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身侧。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温润润的,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
“三娘,送送我?”他问,语气里有几分笃定,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云三娘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都能自己走到我院子里来了,还要我送?你自己回不去?”
话虽这么说,她的脚却没停,已然往门口走了过去。
龚少明快步跟上,又落后了那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饭厅,很快消失在了长廊尽头的暮色里。
沈临秋坐在餐桌的副位上,脸上的笑容在两人转身的那一刻便收了回去。
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面前的碗碟已经被丫鬟收走了,桌上只剩下一杯残酒。
烛火在沈临秋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沉,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
管家指挥着下人将剩下的菜撤下去,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他才转过身来。
随后他一边用帕子擦着手,一边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虽然今日的新菜不错,但主子还是恋旧的。
这好吃的菜一轮一轮被捧着送到主子面前,能被吃上一口,那厨子就有赏,菜也上的有价值。”
管家说完,也不看沈临秋,转身去吩咐小丫鬟换茶水。
沈临秋自然是个通透人。
他端起那杯残酒,一饮而尽,唇角微微勾起,带出一声轻嗤。
“一个马上要离京的人,我和他计较什么。”沈临秋将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人嘛,都是喜新厌旧的。五年一过,还记得谁是谁?人老则色衰,色衰则爱驰,我等得起。”
这话说得委实有些难评。
酸不酸?酸。
可偏要说得像是自己毫不在意,倒显得有几分孩子气的倔强。
管家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着给沈临秋续了一杯热茶,恭敬道:“沈公子,夜里风凉,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沈临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入口清甜,回甘悠长。
可他喝着,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大概是差了那点酒劲儿吧。
饭厅外月亮被云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些许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
园子的另一头,云三娘和龚少明已经到了临时打扫出来的明苑正房。
明苑在云府的东面,是一处独立的院落,不大,却精致得很。
院中种了几竿翠竹,园子门头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明苑”二字,笔锋清隽,是龚少明自己的手笔。
云三娘推门进去,屋里已经点上了烛火,暖黄色的光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柔和之中。
比起云三娘私院的房间,这里少了一些华贵,多了几分书卷气。
靠窗是一张黄花梨的书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看得出都是常用之物。
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册。
床榻在房间的最里侧,挂着靛蓝色的帐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还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诗集——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分毫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