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5章 还有二十分钟

    天刚亮,彩英在屋里头收拾药箱。

    张红旗那头去了塘沽,家里头的事儿她得接上。

    桌上头摊着一张纸——永和春那批紫草的批号。彩英昨儿夜里头从自家进药本子上头比对过一遍。

    批号头三位不对。

    京城里头进的紫草,头三位是“宁”字打头——宁夏固原那头的货。

    这一批,头三位是“粤”字。

    广东那头哪来的紫草?北货南运,掉个头,不合规矩。

    彩英把那张纸折了,塞进药箱底下。

    崇文门外,德寿堂。

    彩英推门进去。老掌柜在柜上头打算盘,抬头一看。

    “林大夫。”

    彩英说:“老掌柜,借一步说话。”

    老掌柜把算盘一撂,引彩英进里屋。

    彩英把那张纸摊桌上。

    “老掌柜,这批号您瞧瞧。”

    老掌柜眯眼看了一眼,手指头在批号头三位上头点了点。

    “粤字头——这不是紫草的路子。”

    彩英说:“我也是这么看。”

    老掌柜说:“林大夫,这批号底下连着的不是药厂,是化工厂。”

    彩英抬眼:“化工厂?”

    老掌柜从抽屉里头翻出一本旧册子,封皮已经磨得起毛。

    “前几年,粤字头这一串批号我见过一回。”

    “广东那头一家化工厂,挂的名头是制药,底子是搞染料的。”

    “紫草根那头能熬出紫色素,染布,也能做颜料。”

    “做古董那帮人,也用这玩意儿。”

    彩英手指头按桌沿。

    “地址?”

    老掌柜把册子推过来,翻到一页。

    广东,佛山,石湾镇,东郊,永盛化工厂。

    彩英把地址抄下来,揣兜里头。

    “老掌柜,这事儿您烂肚子里头。”

    老掌柜说:“林大夫您放心。”

    煤市街,四合院。

    彩英进门。刘浩坐堂屋里头,手里头还捏着那台收信号的家伙。

    屏幕上头那个绿点在塘沽港三号码头那一块,不动。

    彩英说:“浩子。”

    刘浩抬头:“嫂子。”

    彩英把那张地址递过去。

    “红旗那头登船去了,后院这条线咱不能断。”

    “永和春的紫草,批号是广东佛山一家化工厂的。”

    “做旧液的根子在那头。”

    刘浩看了一眼地址。

    “石湾镇,永盛化工厂。”

    彩英说:“你跑一趟。”

    “去看看这家化工厂到底在弄啥。”

    “别露面,在外头看。”

    刘浩把地址折了,塞进衬衫口袋。

    “嫂子,我下午就走。”

    彩英说:“路上小心。”

    “红旗那头在船上头,咱出不了岔子。”

    刘浩说:“成。”

    第二天傍晚。

    广州白云机场。

    刘浩一身短袖,胳膊底下夹一个皮包——皮包里头一台小相机。

    出机场,打车,直奔佛山石湾。

    夜里头八点,石湾镇东郊。

    刘浩让司机停在路口,下车。

    往东走一里地。

    一道铁皮围墙,围墙后头几栋灰扑扑的厂房,烟囱冒着烟。

    夜里头还在开工。

    门口一块木牌——“永盛化工厂”,漆掉了一半。

    刘浩绕到围墙后身那条土路。

    围墙底下有一道排水沟,沟口塞着铁栅栏。

    栅栏底下的土被冲松了。

    刘浩蹲下,手指头一抠,土往下掉。

    栅栏底下能钻一个人。

    夜里头十点。

    刘浩从排水沟那头钻进厂区。

    身上头那件短袖换了一件深色的工装——是路上头从镇上头买的。工装左胸有一个章:“永盛化工”。

    刘浩在厂区里头猫腰走。

    第一栋厂房,门虚掩着。

    里头白炽灯亮着,一股酸味儿混着草药味儿从门缝里头飘出来——跟张红旗在京城饭店那只青铜簋上头闻见的那股味儿,一个味儿。

    刘浩贴墙根,从门缝里头往里头瞄。

    厂房里头一排大铁桶,桶里头紫黑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在熬。

    几个工人戴着口罩,拿长柄勺子在桶里头搅。

    桶边上头码着一摞一摞的玻璃瓶,空瓶。

    灌装线那一头,一个工人在贴标签。

    标签上头几个字,刘浩眯眼看。

    “老坑紫油”。

    边上一行小字:“专供古玩做旧”。

    刘浩从皮包里头摸出相机,镜头从门缝里头伸进去。

    咔,咔,咔。

    刘浩绕过这栋厂房,往后头走。

    第二栋,是仓库。

    仓库门口蹲着一个工人,抽烟。

    刘浩绕到仓库后身。

    后身有一扇小窗,窗户半开。

    刘浩搬过一只空木箱,垫脚,趴窗台往里头看。

    仓库里头码着一摞一摞的纸箱。

    刘浩眯眼看箱子上头的字。

    “京城,永和春药铺,十二箱。”

    “沪上,荣发古玩行,八箱。”

    “天津,同乐当,十箱。”

    “京城,万宝当,十五箱。”

    刘浩心里头一记。

    万宝当——前儿赵铁柱在前门外大栅栏蹲点的时候提过这名儿。金爷名下的典当行,一家在崇文门,一家在前门西河沿,挂的就是万宝当的招牌。

    刘浩相机又是几张。

    刘浩从木箱上头下来。

    仓库门口那工人抽完烟,掐了,往厂区另一头走。

    刘浩贴墙根,绕到仓库正门那头。

    正门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

    刘浩从兜里头摸出一根铁丝。

    这玩意儿赵铁柱教过,在乐春坊后院那把破锁上头练了半个月。

    铁丝伸进锁眼,一拧。

    咔哒。

    锁开了。

    刘浩闪身进仓库。

    仓库里头那一排办公桌,靠墙。

    桌上头一摞单子。

    刘浩拿起最上头一张。

    出货单。

    抬头印着“永盛化工厂”。

    底下一行字:“收货方:京城万宝当(崇文门)”。

    货物:老坑紫油,三十瓶。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按月结。月底由万宝当代收转汇”。

    代收转汇。

    刘浩手指头按那一行字。

    往下翻。

    第二张,收货方:沪上荣发古玩行,代收转汇——万宝当。

    第三张,天津同乐当,代收转汇——万宝当。

    刘浩一张一张翻下去。

    整个出货单,十几家收货方,结账的路子全归到京城万宝当头上。

    万宝当是个中转站。

    货走万宝当过一道,钱也走万宝当过一道。

    刘浩从口袋里头摸出一卷胶卷。

    把这一摞单子一张一张拍下来。

    夜里头十一点二十。

    厂区那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刘浩把单子归位,掐了相机,猫腰从仓库门那头闪出去。

    锁,重新挂上。

    刘浩贴墙根,往排水沟那头退。

    身后那个工人换班回来了,又在仓库门口蹲下。

    刘浩从排水沟那头钻出厂区。

    第二天早上。

    广州,火车站。

    刘浩在站台上头给彩英挂长途。

    电话通了。

    “嫂子。”

    彩英说:“浩子。”

    刘浩说:“东西摸着了。”

    “做旧液,一种叫老坑紫油,整桶整桶在熬。”

    “熬出来灌瓶子,往全国十几家古玩行、当铺送。”

    “所有出货单,结账归口——一家,京城万宝当。”

    电话那头沉了半秒。

    彩英说:“万宝当?”

    刘浩说:“金爷名下的。”

    “崇文门一家,前门西河沿一家。”

    “出货单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代收转汇。”

    “嫂子,这家万宝当不是一般当铺。”

    “它是个中转站。”

    “货从广东进来,在万宝当过一道,再往各家古玩行散。”

    “钱从各家古玩行收上来,在万宝当过一道,再往瑞士那头汇。”

    彩英说:“胶卷呢?”

    刘浩说:“胶卷在我手里头。下午的飞机回京。”

    彩英说:“红旗那头还没消息。”

    “你回来,胶卷先冲出来。”

    “咱得趁红旗在船上头这功夫,把万宝当这头摸清楚。”

    “等红旗下了船,这条线得给他递到手里头。”

    刘浩说:“嫂子,我下午就到。”

    第三天,下午两点。

    煤市街,四合院。

    刘浩把一沓相片摊桌上。

    化工厂熬桶的、灌瓶的、贴标的、出货单的——一张一张。

    彩英一张一张过。

    单楹秋从乐春坊那头过来,也凑过来看。

    老头看到出货单那几张,手指头在“万宝当”那一行上头按了按。

    “好家伙。”

    “这帮孙子把中转站设在当铺。”

    “当铺这一行,本就是收旧货、出旧货,账面上头流水大。”

    “黑钱白钱混一块儿,神仙都分不出来。”

    彩英说:“单老,万宝当那头咱怎么进得去?”

    单楹秋说:“当铺这一行,讲究的是当物。”

    “你拿东西去当,掌柜的验东西,开当票,一手钱一手票。”

    “当物存当铺保险柜里头。”

    “想摸他底子,得拿一件好东西当进去。”

    院门口。

    赵铁柱拎着一把铁锹进来——刚从前门那头回来。

    “嫂子。”

    彩英说:“铁柱,永和春那头?”

    赵铁柱说:“今儿一早,永和春那头出了一辆三轮车,后斗里头装了八个木箱。”

    “奔崇文门去了。”

    “跟到崇文门内大街,木箱卸在了万宝当后门。”

    “一个不漏。”

    彩英说:“对上了。”

    赵铁柱说:“嫂子,万宝当那头我也瞄了。”

    “前脸三间门面,后头是个大院子。院子里头三栋房——一栋当物房,一栋账房,一栋伙计房。”

    “院子东南角有一个铁盖子,盖子下头是地窖。”

    “伙计搬东西,十回里头有八回是往地窖那头搬。”

    单楹秋抬头:“地窖?”

    赵铁柱说:“嗯。地窖口我没敢凑近,盖子上头有一把暗锁。”

    “伙计开锁的法子,我也没瞧清楚。”

    彩英手指头按桌沿。

    “红旗那头不在,这事儿不能动手。”

    “铁柱。”

    “你接着盯万宝当。”

    “安保,门岗,换班的点儿,后门进出的车——”

    “全摸清楚。”

    “画一张图。”

    赵铁柱说:“成。”

    彩英又冲刘浩:“浩子。”

    “胶卷的相片洗多两套——一套搁我这儿,一套搁单老那儿。”

    “原底片送到建国哥那头。”

    刘浩说:“成。”

    夜里头。

    煤市街,后罩房。

    彩英坐桌跟前。桌上头摊着佛山化工厂那张地址、万宝当院子的草图、永和春的紫草批号。

    三样东西摆一块儿。

    一根线穿下来。

    化工厂熬做旧液,送各家古玩行,结账归口万宝当。

    万宝当后院地窖。

    钱从万宝当走瑞士,东西从万宝当散出去。

    彩英拿起电话,拨号。

    文化部,李建国办公室。

    电话通了。

    “建国哥。”

    李建国那头:“弟妹。”

    彩英说:“红旗那头还没消息。”

    李建国说:“塘沽那一片,海上缉私船已经埋伏到位。”

    “游轮今儿夜里头出关,子时之前,我们盯着。”

    彩英说:“建国哥,京城这头我有一笔账。”

    “万宝当,崇文门那家——”

    “是老朝奉那一伙在京城的中转站。”

    “做旧液从广东进,古董从故宫库出——两条线在万宝当这头并道。”

    “钱也在万宝当过一道,再往瑞士那头汇。”

    李建国那头沉了几秒。

    “弟妹,这事儿你怎么摸的?”

    彩英说:“浩子去广东跑了一趟,带回来一沓相片。”

    “我让人给您送过去。”

    李建国说:“成。”

    “万宝当这条线,等红旗下了船咱一块儿动。”

    “在那之前,别打草惊蛇。”

    彩英说:“知道。”

    电话挂了。

    同一夜,塘沽港外,公海。

    一艘白色游轮缓缓离港。

    船尾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虎妞站三层甲板上头。腰上头那条黑牛皮带,系得不松不紧。

    带扣里头那片东西,在京城煤市街那头刘浩桌上头的机器屏幕上头亮起一个绿点。

    绿点开始往东南方向挪。

    挪向公海深处。

    煤市街,四合院。

    刘浩盯着屏幕。手指头在桌沿上头敲了一下。

    “嫂子。”

    “红旗哥的船出港了。”

    彩英从堂屋里头走出来,站刘浩身后。

    屏幕上头那个绿点,一点一点往海里头走。

    彩英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夜里头十一点四十。

    离子时,还有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