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2章 码 头

    回到住处,天已经大亮了。赵栓柱把水壶放在桌上,晃了晃,里头还有最后几口水,他舍不得喝,把水壶塞进包袱里。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倒头就睡,被子还是没盖,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冻得发白。

    王三坐在桌边把本子翻开,把今晚的经过从头到尾记了一遍——周宅的位置、李长山来的时间、停留的时间、离开的时间、布包的样子,写完了合上本子塞进怀里,趴在桌上闭上了眼。

    叶明站在窗前,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窗台上。晨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李长山从周先生那里拿走了东西,一个布包,白花花的,是纸还是银子?看不清,但不管是什么,他拿到了。

    拿到了他就不会再来,至少暂时不会再来。周先生手里还有什么?账本还在不在?还是已经被李长山拿走了?他想了想,觉得账本应该还在。李长山要的是账本,那个布包太小了,装不下账本。纸也许是信,也许是银票,但不是账本。

    他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一道一道的,像是刻在心上。账本还在周先生手里,李长山拿不走,王阁老也拿不走。只有他能拿走。

    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王三就醒了。他从桌上抬起头,眼镜歪在鼻梁上,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从怀里掏出本子,又看了一遍今晚的记录。

    赵栓柱还在睡,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了地上。王三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盖在他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赵栓柱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叶明从里屋出来,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他把刘文清叫过来,让刘文清带他去码头。

    “去、去码头?”刘文清愣了一下,把那把油纸伞从门框上拿起来。

    “去。看看顺风号,看看李长山。”

    码头上比昨天更热闹了。船工们喊着号子卸货,粮食、布匹、茶叶,一袋一袋地从船上搬下来,码在岸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煤灰味混在一起的怪味,还有驴粪的味道。

    刘文清领着叶明沿着码头走,走到东头,用下巴指了指前面那条船。“那、那就是顺风号。”

    顺风号比福顺号大一些,船身也新一些,漆是黑的,但刷得很亮。船头站着一个船工,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篙,正在撑船。船舱的门关着,帘子放下来,看不见里头。

    叶明蹲在一个货堆后面,把新道钉攥在手心里,盯着顺风号的船舱门。李长山在里面,他的跟班也在里面。也许柳如烟也在里面。

    “叶、叶大人,要不要上船看看?”刘文清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叶明摇了摇头。不上船,打草惊蛇。就在这儿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出来。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顺风号的船舱门开了。李长山从里头出来,穿着一件绸缎棉袄,外头罩着件羊皮坎肩,头上戴着瓜皮帽。他的跟班跟在后面,低着头,缩着脖子。

    李长山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了看四周,朝码头外面的一条巷子走去。跟班小跑着跟在后面。

    叶明站起来,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王三跟在他旁边,右腿不拖了,走得很快。赵栓柱跟在最后面,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把水壶抱在怀里。

    李长山走进了那条巷子,在巷子中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红色的,漆很新,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他抬手敲门,两下,重的,又两下,轻的。

    门开了,里头出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青布棉袍,头发挽着髻,脸上没擦粉,干干净净的。李长山侧身挤了进去,跟班跟在后头,门关上了。

    叶明蹲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那个女人,穿着青布棉袍,蒙着脸——今天没蒙脸,但叶明认出了那件衣裳。她就是去济世堂抓药的女人。柳如烟。

    “刘先生,认不认识那个女人?”叶明低声问。

    刘文清摇了摇头,把那把油纸伞拄在地上。

    “不、不认识。但、但应该就是柳如烟。”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记了一行字——巳时,李长山访柳如烟居,红门铜环,巷名不详。

    李长山在里头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着。跟班跟在后面,低着头,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他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这回看清楚了,是纸,折了好几折,白花花的。他把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又折好塞回布包里,揣进怀里。转身朝码头方向走了。

    叶明跟在他后面,保持距离。王三跟在他旁边,右腿不拖了。赵栓柱跟在他后面,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

    李长山上了顺风号,进了船舱,门关上了,帘子放下来。船工把跳板抽上去,把缆绳解开,船缓缓离开了码头。

    赵栓柱蹲在码头上,看着顺风号越走越远,把那颗旧道钉在石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李长山走了。”

    叶明没说话,把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李长山走了,周先生还在辘轳把巷,柳如烟还在那扇红门后面。李长山从周先生那里拿了东西,又从柳如烟那里拿了东西,或者给了她东西。不管是什么,他都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他走了,不会再来了。但周先生还在,账本还在。

    “走,回去。”叶明转过身,朝辘轳把巷走去。

    回到住处,赵栓柱把水壶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他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蹲在门槛上,把那颗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王三坐在桌边,把本子翻开,把今天在码头上的事记了下来——巳时,李长山访柳如烟,红门铜环。巳时三刻,李长山返船,船离码头,去向不明。写完了,合上本子塞进怀里,看着叶明。

    “叶大人,李长山走了,周先生会不会也走?”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想了想,摇了摇头。周先生不会走,他在等。等什么?等王阁老的消息,等账本的事有个结果,等李长山把钱送来。账本是他保命的筹码,他不会轻易交出去。李长山拿不走,王阁老也拿不走。

    “今晚,继续蹲。”

    天快黑的时候,三个人又出了门。刘文清已经在巷口等着了,手里拿着那把油纸伞,今天没下雨,他还是带着。

    “叶、叶大人,我让人去码头盯着了。顺风号走了,往、往南边去了。李长山应该也、也走了。”刘文清的声音有点沙哑。

    叶明点了点头,走到昨天蹲守的位置,靠着墙站好。墙被太阳晒了一天,不湿了,但凉意还是透过来。他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手心里有了一点温度。

    赵栓柱蹲在石墩上,把那颗旧道钉在石头上敲了一下,叮。他把道钉收进怀里,把水壶抱紧了,水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他舍不得喝。

    王三靠在墙上,右腿不疼了,蹲下站起都不费劲了。手里拿着本子,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又合上了。刘文清蹲在叶明旁边,把那把油纸伞拄在地上,眼睛盯着辘轳把巷的巷口。

    天黑了。城隍庙后街的灯笼又亮了起来。卖馄饨的挑子又出来了,木勺敲着碗边,当当当的。卖烧饼的炉子又红了,烤饼的香味飘过来。

    赵栓柱的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他把水壶从怀里掏出来喝了一口,水只剩一口了,他抿了一小口,把壶嘴塞上,把水壶塞回怀里。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借着灯笼的光,记了一行字——戌时,巷口如常。

    叶明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盯着辘轳把巷的巷口。

    亥时,巷口没有人影。子时,也没有。丑时,还是没有。

    赵栓蹲在石墩上,把那颗旧道钉在石头上敲了一下,叮。他的眼皮打架了,但他不敢睡,把那颗道钉攥在手心里,攥紧,松开,再攥紧。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记了一行字——丑时,周宅无动静。

    叶明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巷口,看着辘轳把巷的方向。天快亮了,周先生没有出来,李长山没有来,那个神秘男子也没有来。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是在低声哭泣。

    他把那颗新道钉收进怀里,转过身,朝住处走去。赵栓柱跟在后头,把水壶抱在怀里,水壶空了,他还抱着。王三走在最后面,右腿不瘸了,走得很稳。晨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青石板路上。

    叶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周先生还在巷子里,账本还在他手里。他不出来,他就在里面等着。他不能等太久,他会出来的。他总要吃饭,总要喝水,总要见人。他出来了,他就跑不了了。

    他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周先生跑不掉了,一个都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