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3章 巷 口

    天亮了,巷口的灯笼灭了。城隍庙后街的早点摊子又摆出来了,馄饨挑子的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烧饼炉子的火又红了。

    赵栓柱蹲在石墩上,把那颗旧道钉在石头上敲了一下,叮。

    他的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叶大人,周先生昨晚没出来。”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叶明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巷口,看着辘轳把巷的方向。巷子里的晨雾薄薄的,像一层纱。那扇黑漆木门还关着,门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么大,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得老高。

    “他会在里头待多久?”王三从墙上直起身,把本子塞进怀里,拍了拍。他的右腿不瘸了,蹲了一夜也没事。

    叶明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囤了粮食,够吃好几天的。不出来也饿不死。”

    刘文清把那把油纸伞从地上拿起来,拄着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

    “叶、叶大人,要不我从后门进去看看?”他的声音有点结巴,但语气很坚决。

    叶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进。进去了打草惊蛇。他在里头,跑不了。等他出来。”

    回到住处,赵栓柱把水壶放在桌上,晃了晃,里头空了。他把水壶搁在灶台上,拿了几个馒头放在蒸笼里,盖上盖子,蹲在灶台前生火。柴是湿的,点不着,浓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王三坐在桌边,把本子翻开,把昨晚的记录看了一遍——丑时,周宅无动静。他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又加了一行字——周某闭门不出,已两日。

    叶明站在窗前,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王三,你说周先生在里头干什么?”叶明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王三,又像是在问自己。

    王三想了想,把笔放下。“等。等李长山把钱送来,等王阁老的消息,等风头过去。他手里有账本,那是他的命。他不会轻易交出去,也不会轻易毁掉。账本在,他活着;账本没了,他死了。”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账本是周先生的命,也是王阁老的命。谁拿到了账本,谁就拿到了对方的命。

    “刘先生,济世堂那边,今天还有人去抓药吗?”叶明转过身。

    刘文清坐在门槛上,把那把油纸伞放在脚边,摇了摇头。

    “没、没有。我让人去问了,掌柜的说那个女、女的昨天没来。也许今天会来,也许不、不来了。”他的结巴比昨天好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点。

    叶明点了点头。柳如烟也许跟李长山一起走了,也许还留在济南。不管她在不在,周先生还在。周先生才是关键。

    吃了午饭,叶明让赵栓柱在住处歇着,自己带着王三和刘文清又去了城隍庙后街。

    白天的巷子比晚上热闹得多。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挑着担子,推着车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脆生生的,在阳光下传得很远。

    叶明蹲在巷口的茶摊上,要了一壶茶,三个人坐在条凳上,慢慢地喝。茶是粗茶,泡得浓,苦得很。叶明喝了一口,没皱眉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苦味。

    刘文清用下巴指了指巷尾那扇黑漆木门。

    “叶、叶大人,那就是周先生住的地方。白天看,比、比晚上看更破。”

    叶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门确实破,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门板上的裂缝比晚上看更大,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有墙角堆着的破缸烂筐。

    “刘先生,隔壁住的是什么人?”叶明把茶碗放下。

    刘文清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两、两家。一家姓王,两口子,做小买卖的。一家姓李,一个老太婆,寡、寡妇,儿子在外头做买卖。”

    叶明点了点头。邻居都是普通人家,不会碍事,也不会帮忙。周先生选这个地方,是花了心思的。安静,隐蔽,邻居不惹事,也不管事。

    申时三刻,巷尾那扇黑漆木门开了。

    叶明的筷子停了一下。刘文清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按在油纸伞上。王三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灰布棉袍,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低着头,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周先生。

    叶明没有动,坐在条凳上,继续喝茶。周先生从茶摊前面走过,离他不到三尺远。他能看见周先生下巴上那颗黑痣,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年的灰尘气味,像是很久没洗过澡了。

    周先生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他走到菜摊前停下来,挑了几样菜,付了钱,把菜放进竹篮里,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转过身,朝茶摊这边看了一眼。

    叶明低着头喝茶,把脸藏在碗后面。王三把头扭向一边,看着街上的行人。刘文清把那把油纸伞撑开,挡住了自己的脸。

    周先生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他走回巷尾,推开那扇黑漆木门,进去了。门关上了。

    赵栓柱从茶摊后面的墙根底下站起来,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走到叶明旁边蹲下来。

    “叶大人,他发现咱们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叶明把茶碗放下,摇了摇头。“不一定。他可能只是觉得有人在看他,但没认出是谁。”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记了一行字——申时三刻,周某出门买菜,行色匆匆,似有警觉。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晚,换地方。不蹲前门了,蹲后门。”

    天黑了。三个人转移到水胡同。巷子比辘轳把巷还窄,只能侧着身子过。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青苔,月光照在上头,泛着暗绿色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潮味,混着陈年的灰尘气息,闷得人嗓子发紧。

    叶明蹲在后门对面的墙根底下,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后门是黑的,漆掉得更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板上的裂缝很大,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几根干枯的手指。

    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叶大人,周先生会不会从后门跑?”

    叶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他要跑早跑了。他在等人,等他要等的人来。从后门跑,是应急用的,不是日常用的。”

    王三靠在墙上,右腿不疼了,蹲下站起都不费劲了。他从怀里掏出本子,借着月光看了看,又合上了。

    刘文清蹲在叶明另一边,把那把油纸伞拄在地上,眼睛盯着后门。

    亥时,后门没有动静。子时,也没有。丑时,还是没有。

    赵栓柱蹲在墙根底下,把那颗旧道钉在墙上敲了一下,叮——声音在窄巷子里回荡,又弹回来,嗡嗡的。他的眼皮打架了,但他不敢睡,把那颗道钉攥在手心里,攥紧,松开,再攥紧。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记了一行字——丑时,周宅后门无动静。

    叶明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后门边上,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头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把那颗新道钉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先生还在里头,等着他要等的人。那个人不是李长山——李长山已经走了。那个人不是柳如烟——她是李长山的人。那个人是谁?王阁老的人?还是那个神秘男子?

    他转过身,回到墙根底下蹲好。

    天快亮了。周先生没有从后门出来,前门也没有动静。他今天出门买过菜了,够吃好几天了。这几天他不会再出来了。

    赵栓柱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墙上敲了一下,叮。他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

    “叶大人,今晚还蹲不蹲?”他的声音沙哑,眼睛红红的。

    叶明站起来,把那颗新道钉收进怀里。

    “蹲。他不出来,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他总会出来的。”

    回到住处,天已经大亮了。赵栓柱把水壶放在桌上,晃了晃,里头还是空的。他把水壶搁在灶台上,拿了几个馒头放在蒸笼里,盖上盖子,蹲在灶台前生火。

    王三坐在桌边,把本子翻开,把今晚的记录看了一遍——丑时,周宅后门无动静。他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又加了一行字——周某闭门不出,已三日。

    叶明站在窗前,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窗台上。晨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他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周先生不出来,他就等着。他等得起。周先生等不起。他手里的粮食会吃完,水会喝完,他总要出来的。

    他转过身,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醒了。脑子里全是周先生下巴上那颗黑痣,那双眼睛,那个在菜摊前停下来转身看茶摊的动作。他发现了有人在盯着他,但不知道是谁。

    他坐起来,把那颗新道钉从窗台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天亮了,还得接着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