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4章 破 门
周先生闭门不出的第四天,叶明换了个打法。他让刘文清去弄来了周先生隔壁那间院子的钥匙。
隔壁住的是个寡居的老太太,儿子在济南府做小买卖,平时不怎么回来。
刘文清跟老太太聊了几句,塞了二两银子,老太太就把钥匙给了他,说住几天不碍事,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叶、叶大人,这、这是钥匙。”刘文清把一把黄铜钥匙递过来,钥匙上系着红绳,绳头都磨毛了。
叶明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黑漆木门,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等了四天,够了。周先生不出来,他就进去。
赵栓柱蹲在石墩上,把那颗旧道钉在石头上敲了一下,叮。“叶大人,咱们从隔壁翻墙过去?”
叶明摇了摇头,把那颗新道钉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不翻墙。从正门进。”
隔壁的院子比周先生那间大一些,也破一些。地上铺的砖碎了好几块,缝隙里长满了草。正房三间,门窗上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老太太坐在堂屋里择菜,看见叶明进来,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她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你们住几天都行,别动我东西。”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叶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老太太看了一眼银子,没拿,把菜盆子端起来,起身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赵栓柱把水壶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那堵隔墙。墙不高,一丈出头,墙头长着青苔。要是翻墙,踩着他肩膀就能上去。
“叶大人,翻不翻?”赵栓柱回过头。
叶明站在墙根底下,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墙那边就是周先生的院子,隔着一堵墙,不到三尺远。他能听见那边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地上沙沙沙的。
“不翻。等晚上。”
天黑了。城隍庙后街的灯笼又亮了起来,黄澄澄的光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卖馄饨的挑子又出来了,木勺敲着碗边,当当当的。卖烧饼的炉子又红了,烤饼的香味飘过来。
叶明蹲在隔壁院子的墙根底下,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王三靠在墙上,右腿伸直了,手里拿着本子,借着月光看了看,又合上了。刘文清蹲在叶明另一边,把那把油纸伞拄在地上,眼睛盯着那堵隔墙。
“叶大人,什么时候翻?”赵栓柱的声音压得很低。
“再等等。等街上没人了,等周先生睡了。”
子时,街上的行人都散了。馄饨挑子收了,烧饼炉子灭了。城隍庙后街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赵栓柱站起来,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走到墙根底下,仰头看了看墙头。“叶大人,我先上去。”他踩着一块碎砖,扒住墙头,胳膊一使劲,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
“周先生屋里的灯灭了,人睡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收进怀里,踩在赵栓柱刚才踩过的碎砖上,扒住墙头,翻了上去。王三跟在后面,右腿使不上劲,刘文清在底下托了他一把。三个人骑在墙头上,看着周先生那间院子。院子不大,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几根干枯的手指。正房的灯灭了,西厢的灯也灭了。只有灶房还亮着一点光,昏黄昏黄的,像是油灯快没油了。
赵栓柱先跳下去,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晃了一下,扶住了枣树。叶明跟在后头,落地很轻。王三最后下来,右腿落地的时候疼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吭声。
三个人蹲在枣树底下,一动不动。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他站起来,走到正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头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赵栓柱跟在他后面,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王三跟在他后面,从怀里掏出本子,借着月光翻开,又合上了。他们不需要记录,今晚的事,不会记在本子上。
叶明侧身进了正房。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摆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肩膀,头露在外面,脸朝着墙。
叶明走过去,站在床边。那人没动,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周先生。”叶明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很清楚。
那人没有反应。
“周文清。”叶明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那人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了什么东西——一把剪刀,锈迹斑斑,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他把剪刀攥在手里,举在胸前,刀尖对着叶明。
“谁?”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放在桌上。道钉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笃。
“户部度支司主事,叶明。”
周先生的手抖了一下,剪刀差点掉在地上。他盯着叶明看了好几息时间,剪刀慢慢放下来,但没有放下,还攥在手里。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不沙哑了,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跟着李长山找到的。”叶明在椅子上坐下,把那颗新道钉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周先生沉默了。他把剪刀放在枕头底下,靠着床头坐着,被子拉到胸口。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颧骨很高,眉毛很淡,下巴上那颗黑痣在月光里格外清楚。
“李长山来过了,你也来过了。你们都是来找账本的。”周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叶明没有否认。
“账本在哪儿?”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我要是把它交给你,王阁老会杀了我。我要是把它交给王阁老,你会杀了我。左右都是死,我为什么要交给你?”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交给我,你死不了。王阁老要杀你,你得先落到他手里。你不交给他,他杀不了你。你交给我,我保你。”
周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赵栓柱从门口探进头来,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眼睛盯着周先生手里的剪刀。
“叶大人,他手里有剪刀。”赵栓柱的声音有点紧张。
叶明没回头。“剪刀伤不了人。锈成那样了,连纸都剪不动。”
周先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剪刀,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被子上。剪刀确实锈得厉害,刀刃上全是锈迹,暗红色的,像是陈年的血。
“账本不在我这儿。”周先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叶明皱了皱眉,把那颗新道钉攥紧了。
“在哪儿?”
“在李长山手里。我给他的那个布包,就是账本。”周先生抬起头,看着叶明,眼睛里有血丝,眼圈发黑,好几夜没睡了。“他拿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你追不上了,顺风号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叶明没有说话。账本被李长山拿走了,他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周先生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沉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和那颗新道钉并排放在桌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李长山去了哪里?”
周先生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他拿了账本就走,一刻都没多留。”
叶明站起来,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先生一眼。
“周先生,你知道的,不止账本。王阁老的事,你都知道。账本被李长山拿走了,但你还在。你就是活账本。”
周先生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打拍子。
叶明没有再说什么,出了正房。赵栓柱跟在后头,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王三走在最后面,从怀里掏出本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三个人翻过墙,回到隔壁院子。老太太的灶房里还亮着灯,昏黄昏黄的。她坐在灶台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
叶明把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用那颗旧道钉压住。他看了一眼那把钥匙,转头走了。
回到住处,天已经快亮了。赵栓柱把水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他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账本被李长山拿走了,咱们怎么办?”
叶明坐在桌边,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追。李长山拿了账本,肯定去找王阁老。王阁老在京城,他就往京城跑。福顺号还在吗?在。就坐福顺号回去。”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把今晚的事记了下来——账本被李长山取走,周某承认已交出,李长山乘顺风号南下,疑往京城。
刘文清坐在门槛上,把那把油纸伞抱在怀里,看着叶明。
“叶、叶大人,周先生怎、怎么办?”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
“他跑不了。刘先生,你留在济南,盯着周先生。他还在你手里,账本没了,他是最后的人证。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让他死了。”
刘文清点了点头,把那把油纸伞攥紧了。
“叶、叶大人放心,他跑、跑不了。”
天亮了。叶明站在窗前,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窗台上。晨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账本被李长山拿走了,周先生还在济南,王阁老在京城。三个人,三条线,断了一条。账本不在周先生手里了,在李长山手里。他要去追李长山,要在他见到王阁老之前截住他。
他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转过身。
“走。去码头。找李大福,回京城。”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他把水壶抱在怀里,跟了上去。王三把本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走在最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