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5章 回 程

    天亮之后,叶明没有急着去码头。他让赵栓柱烧了壶热水,泡了壶茶,三个人坐在桌边慢慢地喝。

    茶是粗茶,泡得浓,苦得很。赵栓柱喝了一口,皱着脸咽下去了,把碗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李大福的船还在吗?”赵栓柱的声音还有点哑。

    叶明把茶碗放下。“在。他来的时候说,等咱们办完事再走,不着急。”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把昨晚的事又看了一遍。他的眉头拧着,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停在那行字上——账本被李长山取走,周某承认已交出,李长山乘顺风号南下,疑往京城。他看了好几遍,抬起头。

    “叶大人,顺风号比福顺号快。李大福说过,顺风号比他那条船快半天。李长山走了好几天了,咱们追得上吗?”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住,不让它滚。

    “追不上也得追。他往京城跑,咱们也往京城跑。他跑他的,咱们跑咱们的。到了京城,他就跑不了了。京城有顾慎,有方先生,有大理寺。他进了京城,等于进了笼子。”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那他要是半路下船呢?不直接去京城,在别的地方躲起来呢?”

    叶明摇了摇头。“不会。他拿了账本,要赶紧交给王阁老。交给王阁老之前,账本在他手里,烫手。他不会在别的地方躲,他没那个胆子。”

    三人出了门,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干了,踩上去不滑了。城隍庙后街的早点摊子已经摆出来了,馄饨挑子的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烧饼炉子的火又红了。一个老汉牵着驴从面前走过,驴背上驮着两筐菜,筐里的菜叶子上还挂着露珠。

    刘文清站在巷口,手里拿着那把油纸伞,今天没撑开,夹在腋下。他的眼睛红红的,也一夜没睡。

    “叶、叶大人,你们要走?”他的声音有点哑。

    叶明点了点头。“刘先生,周先生交给你了。盯紧他,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他要是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捎信。”

    刘文清把那把油纸伞攥紧了,指节发白。

    “叶、叶大人放心。他跑、跑不了。我盯了他这么久,不、不会让他跑了。”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墙上敲了一下,叮。他把水壶抱在怀里,看了看刘文清,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码头上和来时一样热闹。船工们喊着号子卸货,粮食、布匹、茶叶,一袋一袋地从船上搬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煤灰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福顺号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船头的帆收着,耷拉着,像一块泡了水的抹布。李大福蹲在船头,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看见叶明过来,站起来,把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别在腰后。

    “叶大人,办完事了?”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叶明上了船,在船头蹲下来。“办完了。回京城。”

    李大福点了点头,没问办的是什么事。他转过身,朝船舱里喊了一嗓子:“老刘!开船了!”

    老刘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头上扣着那顶破毡帽,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赵栓柱把水壶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他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在桌边坐下,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辰时,离济南,返京城。

    船离了码头,缓缓驶入河道。济南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道灰线。

    叶明站在船头,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看着前方的河道。运河里的水黄浊浊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两岸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荡开去。

    李大福站在舵轮旁边,手里攥着舵把,眼睛盯着前方。

    “李船主,顺风号走了几天了?”叶明问。

    李大福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你们来济南的第二天,顺风号就走了。那天早上我起来,码头那边已经空了。我兄弟的船,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不像是他的性子。多半是客人急着要走。”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在船舷上敲了一下。“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南边。往京城方向。”李大福把舵把往左边转了一下,船头慢慢偏向河道中央,“他要是赶得急,现在应该快到沧州了。也许是德州,也许是沧州,说不准。”

    赵栓柱从船舱里出来,蹲在叶明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船板上敲了一下,叮。

    “李船主,你的船能追上他不?”

    李大福摇了摇头。

    “追不上。他的船快,我的船慢。他比我早走三天,我追到京城也追不上他。”他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但我能在你们到京城之前,给你们找个更快的东西。”

    叶明看着他。

    李大福把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掉进河里。

    “沧州码头有马车,走陆路,比船快。你们到了沧州,下船,换马车。走陆路回京城,比坐我的船快两天。也许能在李长山之前赶到京城,也许赶不上,但比坐我的船快。”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走陆路,比坐船快两天。两天,也许能赶上,也许赶不上,但总比在船上干等强。

    “到了沧州,换马车。”

    船在河上走了三天。

    头一天,顺风顺水,走得快。两岸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掠过,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蓝天底下飘散。赵栓柱蹲在船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船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嘴里哼着什么小调,调子不成调,但听着挺欢快。

    第二天,没风了,船帆使不上劲,全靠水流推着走。船慢了下来,慢得像一个老人在散步。赵栓柱蹲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河道,把那颗旧道钉在船舷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这船比来的时候慢多了。”

    李大福坐在舵轮旁边,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没风,走不快。急也没用。”

    第三天,起风了,但不是顺风,是逆风。船帆鼓着,但船往后退。李大福让船工把帆收了,改用竹篙撑。船工们光着膀子,站在船舷两边,把竹篙插进河底,一下一下地撑。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赵栓柱蹲在船尾,看着那些撑船的船工,把那颗旧道钉在船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他们真累。”

    叶明没说话。

    第四天下午,船到了沧州码头。

    李大福把船靠了岸,跳板搭好。叶明下了船,赵栓柱跟在后头,背上背着包袱,怀里抱着水壶。王三走在最后面,右腿不瘸了,走得很稳。

    李大福站在船头,朝码头上喊了一嗓子:“二狗!二狗!”

    一个年轻人从一堆货物后面跑过来。二十出头,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短褂,光着两条胳膊。是李二狗。

    “二狗,去给叶大人找辆马车。要快的,要好的。”李大福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给李二狗。

    李二狗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人群里。

    叶明站在码头上,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李二狗去找马车,他们换陆路回京城。比坐船快两天,也许能在李长山之前赶到京城,也许赶不上,但总比在船上干等强。

    “李船主,这几天谢谢你。”叶明转过身,看着李大福。

    李大福摆了摆手。

    “谢什么。周大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点上,“叶大人,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让人捎个信就行。”

    李二狗找了一辆马车,停在码头边上。车是新的,车板上的漆还没干透,亮得晃眼。马是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四条腿粗得像柱子,看着就有力气。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留着短须,穿着一件蓝布短褂,腰里系着一条黑布带,带子上挂着一个酒葫芦。

    “叶大人,这车是我姐夫的车,他在沧州到京城这条线上跑了八年了。”李二狗拍了拍车板,“快,稳,不颠。”

    叶明看了看那辆车,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车夫。车夫接过去,在手心里掂了掂,揣进怀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大人放心,天黑之前到不了,我不收钱。”

    赵栓柱把水壶放在车上,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他把包袱放在车板上,坐上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叶大人,上来。”

    叶明上了车,王三跟在后面,上了车,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沧州,换马车,走陆路回京。

    马车出了沧州城,上了官道。路两旁是麦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麦苗已经抽穗了,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摇晃。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飘散。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跑得飞快。车轮轧在官道上,咯噔咯噔响。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轻轻敲着,嘴里哼着什么小调。

    王三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本子,看着窗外的麦田,忽然说了一句:“叶大人,您说李长山现在到哪儿了?”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

    “也许到了德州,也许到了沧州,也许已经到了京城。不管他到哪儿,咱们都得去追。”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

    “追上了怎么办?”

    “把他截住,把账本拿回来。”

    “他要是不给呢?”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块镇北王府的令牌,在手里翻了一下。

    “他不敢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