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6章 官道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整整一天。车夫姓赵,黑脸膛,短须,腰里挂着酒葫芦,时不时摘下来抿一口。他说这是提神的,不耽误赶路。

    叶明没拦他,只要车跑得快,喝什么都行。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嘴里念叨着李长山跑到哪儿了。

    王三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本子,把沿途经过的村镇一个一个记下来——沧州以南二十里,十里铺;四十里,七里桥;六十里,泊头镇。

    天黑的时候,马车到了泊头镇。车夫老赵把马拴在客栈门口的桩子上,拍了拍马脖子,从腰后抽出鞭子插在车辕上。“大人,今晚住这儿吧。马跑了一天了,再跑就要废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叶明下了车,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黑沉沉的官道延伸向远方。李长山也许已经过了泊头,也许还在前头,但他不能把马跑废了,马废了更追不上。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饭堂,后面是客房。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眼皮都不抬。

    “住店?几个人?”

    赵栓柱说三个,要两间房。掌柜的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扔在柜台上。赵栓柱抓起钥匙,把那颗旧道钉在柜台上敲了一下,叮。

    饭堂里只有两张桌子有人。一桌是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穿着绸缎棉袄,正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另一桌是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叶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新道钉攥在手心里。那个人一直没有回头,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翻了翻,又合上了。叶明盯着那个灰布棉袍的背影。灰布棉袍,毡帽,低着头——这个装束让他想起一个人在济南城隍庙后街的茶摊上见过——周先生。

    不是周先生,这个人比周先生矮,也比周先生胖。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那人吃饭的动作太慢了,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栓柱,吃完早点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赶路。”

    叶明的声音不大,但赵栓柱听出来了,叶明是在提醒他别说话。赵栓柱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完,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三个人站起来,朝后院走。经过那个灰布棉袍身边的时候,叶明放慢了脚步。那人低着头,碗里的饭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手心里攥了攥,走了过去。

    夜很深了。叶明躺在床上没睡着,把那两颗道钉从枕边摸起来,一手一颗。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隔壁房间传来赵栓柱的呼噜声,一声高一声低,像拉风箱。王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床板咯吱咯吱响。客栈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来。

    有人敲门,掌柜的去开了门,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叶明把两颗道钉塞进怀里,坐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个黑黝黝的影子。掌柜的站在他们面前,指着后院的方向,低声说着什么。

    那两个人点了点头,朝后院走过来。叶明把门关上,走到窗边,从窗户纸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走到他隔壁的房间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客官,查房的。开门。”

    王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查什么房?”

    “官府查案。开门。”

    门开了。那两个人挤了进去。叶明从怀里掏出那块镇北王府的令牌,攥在手心里,推开房门,走到隔壁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那两个人站在王三床前,一个人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刀。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叶明站在门口,把那块令牌举起来。

    拿灯的那人转过头,看见令牌,愣了一下。拿刀的那人也看见了,刀放了下来。举灯的人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发虚:“我们是……是顺天府的。”

    “顺天府的人跑到泊头镇来查房?谁派你们来的?”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拿刀的那个人把刀往腰后一插,朝叶明拱了拱手,声音干巴巴的:“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有人举报这里藏着江洋大盗,我们就来看看。打扰了,告辞。”

    说完,两个人侧身从叶明旁边挤了出去,脚步很快,走到门口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王三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叶大人,他们是冲着李长山来的,还是冲着咱们来的?”

    叶明把那块令牌收进怀里,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

    “冲着李长山来的。他们以为这间房里住的是他。”

    王三皱了皱眉,说李长山也住在这家客栈?叶明点了点头。

    “饭堂里那个灰布棉袍,就是李长山。”

    王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那个人不是周先生,是李长山。他换了衣裳,没穿绸缎棉袄,没戴瓜皮帽,穿了一身灰布棉袍,戴了一顶破毡帽,混在普通人中间,想瞒过追他的人。

    “他现在还在吗?”王三从床上下来,穿上鞋。

    叶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跑不了,咱们盯着的他不止咱们,还有顺天府的人。那两个人虽然不是真的顺天府差役,但有人盯着他。”

    赵栓柱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隔壁过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叶大人,出什么事了?”

    叶明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赵栓柱把水壶从桌上拿起来,晃了晃,里头还有水,喝了一口,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李长山也住这儿?那咱们今晚不能睡了,得盯着他,别让他半夜跑了。”

    叶明点了点头。三个人出了房间,走到李长山住的那间房门口。门关着,里头没有灯,没有声音。叶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头有人打呼噜,呼噜声不大,但很均匀。李长山还在,没跑。

    赵栓柱蹲在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王三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本子,借着走廊里那盏快灭的油灯的光,记了一行字——泊头镇,李长山住同客栈。

    天快亮了。李长山房里的呼噜声停了,有人在里头走动,脚步声很轻。叶明站起来,退到走廊拐角,躲在阴影里。赵栓柱跟在他后面,把水壶抱在怀里,把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王三跟在他后面,把本子塞进怀里,手按在胸口。

    门开了。李长山从里头出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低着头,缩着脖子。

    他走到柜台上,放了一块碎银子,没说一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叶明跟在后头,保持距离。李长山出了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他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走了。

    赵栓柱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叶大人,他跑了。”

    叶明没说话,转身走到客栈门口,车夫老赵已经起来了,正在给马喂草料。叶明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

    “走,跟上那辆马车。”

    老赵接过银子,揣进怀里,把马套上车,甩了个响鞭,马车动了。

    天还没亮透,官道上雾蒙蒙的。前面的马车跑得很快,车轮轧在官道上咯噔咯噔响。老赵追得很紧,鞭子甩得啪啪响,嘴里不停地吆喝。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他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叶明摇了摇头。

    “不一定。他跑得快,也许是赶路,也许是发现了追他的人,但不是咱们。”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寅时,李长山离泊头,北行。

    马车跑了一个多时辰,天亮了。雾散了,阳光照在官道上,白晃晃的。前面的马车还在跑,速度没减,扬起一路尘土。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叶大人,他这是要一口气跑到京城吗?”

    叶明说也许,他急着把账本交给王阁老,早一刻交出去,早一刻安心。王三把手里的本子翻了一页,看着窗外的田地,忽然说了一句:“叶大人,您说他会不会在路上把账本交给别人?不亲自去京城,让别人替他送?”

    叶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账本是他的命,他不会交给别人。他信不过别人,只信自己。”

    马车继续往北跑。官道两边的麦田越来越密,村庄越来越密。远处出现了一座城,灰扑扑的城墙,黑黢黢的城楼。是青县。前面的马车进了城,老赵跟在后头,也进了城。

    青县的街道比泊头宽一些,人也多一些。前面的马车在街角停下来,李长山下了车,进了一家铺子。叶明让老赵把车停在街对面,看着那家铺子——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是药铺。

    李长山进药铺干什么?给他自己抓药?给周先生抓药?还是给王阁老抓药?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李长山从药铺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包。他把纸包塞进怀里,上了马车,马车又动了。老赵跟在后头,出了青县,继续往北。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记了一行字——青县,李长山进济世堂,购药一包,品种不详。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他病了?”

    叶明说也许,那个纸包不大,像是几天的量。不是急病,是慢性病,需要长期吃药。李长山有病,周先生没病,药是给李长山自己抓的。

    王三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叶大人,他要是病了,就跑不快了。病了就跑不快,跑不快咱们就能追上。”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没说话。天快黑了,前面的马车还在跑,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老赵也跑了一天了,马喘着粗气,鼻子里喷着白气,鬃毛上全是汗。

    老赵回头问了一句:“大人,还追不追?马要撑不住了。”

    叶明看了看前方的马车,又看了看累得直喘的马,说追,不能停,李长山也没停。他跑得快,咱们也得跑得快。追上了,就能拿到账本,就能在王阁老拿到之前截住他。

    老赵咬了咬牙,甩了个响鞭,马车又加快了。马蹄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车轮轧着碎石咯吱咯吱响。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王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车板上轻轻敲了一下。李长山在前面,账本在前面,京城在前面。他要把账本拿回来,把李长山抓住,把王阁老拉下马。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