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8章 进 京
马车进了京城,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铺子都开了,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旁边过,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赵栓柱盯着那串红果看了好几眼,喉咙动了一下,没吭声。他把水壶抱在怀里,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完了,他还抱着。
叶明掀开车帘,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离开京城不到半个月,感觉像过了半年。巷口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么粗,树下的石墩子还是那个颜色,连蹲在石墩子上晒太阳的那只花猫都没换地方。它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见马车过来,抬起头喵了一声,又趴下了。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王管家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天都亮了,他习惯性地提着了。他看见叶明从车上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大人。”叶明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转身看着车上的李长山。
李长山缩在车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外面。他的跟班蹲在他旁边,缩着脖子,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下车。”叶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长山抬起头,看了叶明一眼,又低下去,慢慢从车上下来。他的腿软了,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车板才站稳。跟班跟在后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王管家看了一眼李长山,又看了一眼叶明,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了路。
堂屋里,张德明正坐在桌边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桌上一摞账本堆得老高。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看见叶明进来,他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又戴上,反复了两次,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叶大人,您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
叶明在桌边坐下,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他把那颗新道钉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回来了。保定线怎么样了?”
张德明把眼镜戴上,翻开账本,指着上头几行数字。
“路基铺到保定了,就差最后几里地。铁轨也运到了,孙大壮带着人正在铺。月底能通车。”他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在账本上微微发抖。
叶明点了点头,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月底能通车,比他预想的还快。保定线通了,京城的煤、粮、布就能顺畅地运出去,王阁老再大的本事也拦不住了。
“张先生,这位是李长山。”叶明用下巴指了指站在门口的李长山,“固安的那个李长山。他带了点东西来,你帮他安排个地方住下。别委屈了,也别让他跑了。”
张德明看了李长山一眼,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上下打量了李长山一番,没说话,转身朝后院走去。李长山跟在后头,跟班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栓柱把水壶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他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在门槛上蹲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叶大人,李长山交给谁?大理寺?”
叶明摇了摇头,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不交。先押在咱们这儿。账本在我手里,李长山也在我手里,这是扳倒王阁老的两把刀。交出去一把,另一把就不稳了。等周先生到了,等吴文华的案子结了,等王侍郎的案子也结了,三把刀一起递上去。”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在桌边坐下,翻开,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李长山押于叶府,待周某到京,三案并审。
下午,顾慎来了。他骑着他那匹黑马,身后只跟了两个亲兵,穿着一身便服,看着像是出来闲逛的。他把马拴在门口的枣树上,大步走进院子,看见叶明站在堂屋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顾慎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叶明晃了一下。
“没瘦。”叶明说。
“瘦了。下巴都尖了。”顾慎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堂屋,在桌边坐下,把桌上那两颗道钉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账本呢?”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放在桌上。顾慎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这本账册,够王阁老坐穿牢底了。”顾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打算什么时候递上去?”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等周先生到京城。等吴文华的案子结了,等王侍郎的案子也结了。三件事一起递,他翻不了身。”
顾慎点了点头,把那本账册推回来。“你藏好了。王阁老要是知道账本在你手里,他会拼命的。他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不是吃素的。明的来不了,会来暗的。”
叶明把账册收进怀里,拍了拍。“我知道。”
顾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叶明一眼。“保定线月底通车,你去不去?”
“去。”
顾慎点了点头,走了。马蹄声得得得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傍晚的时候,方孝直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没下雨,他带着。他进了堂屋,在桌边坐下,把那把油纸伞靠在桌腿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听说你把李长山带回来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叶明把那本账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方孝直拿起来翻了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到最后一页,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这本账册,你打算怎么办?”
“等周先生到京城,三案并审。”
方孝直点了点头,把眼镜戴上。“周先生什么时候到?”
“刘文清盯着他,他跑不了。等李长山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他就会知道,账本没了,靠山也没了。他不来京城,留在济南也是等死。他会来的。”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打算拿李长山怎么办?”
“先押在府里。等周先生到了,一起送大理寺。”
方孝直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那把油纸伞,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叶明,你手里这两把刀,能把王阁老砍倒,也能伤着你自己。递上去之前,想清楚。”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想清楚了。”
方孝直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天黑了。赵栓柱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叶明面前,说大人喝碗汤暖暖身子。叶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萝卜炖骨头汤,清淡爽口。他把碗放下,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李长山押于叶府,账本已收,待周某到京。写完了,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拍了拍。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固安方向来的。夜班车拉着棉纱,正朝城东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把那颗新道钉从窗台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账本在怀里,李长山在府里,周先生在济南。三条线,又攥回了他手里。王阁老在朝堂上坐着,等着消息。他等不到好消息了。
保定线月底通车。到时候,他要去。站在铁轨上,把那颗新道钉钉进最后一根枕木。从大兴到通州,从通州到固安,从固安到保定。这颗道钉,也该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