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9章 等 待
李长山在叶府住了三天,哪儿都没去。王管家给他安排了后院的一间厢房,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放着茶壶茶碗,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那几竿竹子。
他每天坐在窗前发呆,不说话,也不出门。跟班蹲在门口,低着头,缩着脖子,像一只看门的狗。赵栓柱每天去送饭,把饭菜放在桌上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第三天傍晚,赵栓柱送完饭回来,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李长山问您什么时候送他去大理寺。”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水壶抱在怀里。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告诉他,不急。等个人。”
“等谁?”
“等周先生。”
济南那边一直没消息。叶明让王三写了封信,送到驿站,加急寄往济南。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李长山已到京城,账本在我手。王三在信封上写了刘文清的地址,用米糊封了口,交给驿站的人。驿站的马跑得快,日夜兼程,两天就能到济南。刘文清看到信,就会带周先生来京城。他不来,账本的事就定不了;他来了,三把刀就齐了。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寄信的日期记了下来——三月十八,寄信济南,催周某进京。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在叶明对面坐下。“保定线的账,最后一遍了。”他把账本翻开,指着上头一行数字,“路基铺完了,铁轨也铺完了,就差最后几颗道钉。孙大壮说,后天就能通车。”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后天就能通车。从房山到城东,从城东到通州,从通州到固安,从固安到保定。这条铁路修了大半年,终于要通了。
“通车那天,我去。”
张德明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收进怀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犹豫了一下。“叶大人,周先生要是来了,李长山也在这儿,账本也在您手里。这三样东西凑齐了,您打算什么时候递上去?”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等保定线通车。通车那天,是个好日子。好日子,就该办大事。”
保定线通车的前一天,济南那边来人了。不是刘文清,是刘文清派来送信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短褂,光着两条胳膊。他跑了一路,浑身是汗,一进门就蹲在门槛上喘粗气。赵栓柱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一口气灌完,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叶明。
“叶大人,刘先生让我送来的。周先生走了。”年轻人的声音沙哑,喉咙像卡了什么东西。
叶明接过信,拆开。信是刘文清写的,字迹潦草,好几处墨迹洇开了,写得很急。信上说,周先生前天夜里从后门跑了,翻墙跑的,墙头上还挂着一块布条,是他棉袍上刮下来的。刘文清发现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人了,被子没叠,桌上还有半碗凉粥。灶台是凉的,人走了至少两个时辰。
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攥在手心里。周先生跑了。他不来京城了。他知道了什么?谁告诉他的?李长山被抓住了,账本被拿走了,他的靠山没了,他留在济南等死。他知道这些,所以跑了。
“叶大人,怎么办?”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手在发抖。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跑不掉的。他手里有账本,有李长山。账本是死证,李长山是活证。周先生跑了,他还有这两样。一样是刀,一样也是刀。周先生不是刀,是刀鞘。有刀鞘,刀好使;没刀鞘,刀也能杀人。
“王三,给你那个同僚捎信,让他继续找。周先生跑不远,他没银子,没帮手,跑不远。找到了,盯紧了,别让他再跑。”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翻开,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周某已逃,着刘文清继续搜寻。
傍晚的时候,赵明远从通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匹布。布是蓝色的,颜色很深,像深夜的天空。他把布放在桌上,用手摸了摸。
“叶大人,这是新染的色。您看看,比上次那个怎么样?”赵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
叶明拿起那匹布,摸了摸。手感还是那么好,细密厚实。颜色比上次深,蓝得发亮,在灯光下泛着光。
“不错。这是卖到哪儿的?”
赵明远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天津。那边的一个老主顾要的,他要了一批蓝色的,说好卖。”他把本子递给叶明,上头记着一笔一笔的订单,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整一页。
叶明把本子还给他,把那颗新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赵员外,工厂的产量还能不能再提?”
赵明远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再添两台蒸汽机,产量能翻一番。工部那边郑尚书说了,只要叶大人开口,机器随时能调过来。”
叶明点了点头。“添。等保定线通了,煤运得更快,工厂不能断粮。”
天黑透了。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月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明天,保定线通车。周先生跑了,账本还在,李长山还在。刀还在手里,刀鞘跑了,刀照样能杀人。他转过身,把两颗道钉收进怀里,进了堂屋。王三还在灯下写信,把叶明的话一字一句地写给刘文清。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叮。张德明坐在桌边,把保定线的账本又翻了一遍。王管家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叶明面前。叶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萝卜炖骨头汤,清淡爽口。
他把碗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明天,保定线通车了,火车会跑得更远。从房山到城东,从城东到通州,从通州到固安,从固安到保定。以后还要到更远的地方,到济南,到南京,到这个人还没去过的每一寸土地。
他把窗户关上,吹灭了灯,躺到床上。明天,去保定。站在铁轨上,把那颗新道钉钉进最后一根枕木。账本在怀里,李长山在府里,王阁老在朝堂上坐着。
这三样东西,三把刀,该递上去了。等保定线通车,等火车跑起来,等铁轨铺到更远的地方。那些欠了账的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