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8章 六 指

    济南的消息断了三天。刘文清没有来信,送信的人也没来。叶明每天傍晚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口,等送信的人出现。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一道印子,三天,三道印子。

    “叶大人,刘文清会不会出事了?”赵栓柱的声音有点发紧。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不会。他要是出事了,会有消息。没消息,就是还在盯。”

    第四天,信终于来了。送信的人换了一个,是个年轻小伙子,脸生,穿着一件短褂,光着两条胳膊,跑得满头大汗。他把信递给叶明,蹲在门槛上喘粗气。赵栓柱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一口气灌完。

    叶明拆开信。刘文清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好几处墨迹洇开了,纸边还沾着水渍。信上说,周德茂今天一早退了房,背着包袱往码头上去了。

    他跟在后头,看见周德茂上了一艘船,船往北边去了。他打听了一下,那艘船是去沧州的。周先生还在客栈里,没动。右手有痣的那个人昨天也退了房,往南边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攥在手心里。周德茂跑了,往北边跑,也许是回通州,也许是去京城。

    右手有痣的人往南边跑,也许是去南京,也许是去更远的地方。两个人跑了,周先生还在。他为什么不跑?他在等什么?等银子?等消息?还是等死?

    “王三,给你那个同僚回信。让他盯紧周先生,别管那两个人了。周先生在,银子就在。那两个人还会回来的,他们舍不得银子。”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坐在桌边开始写信。

    午时,叶明去了大理寺。王忠正在签押房里看卷宗,桌上一摞一摞堆得老高。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里那份卷宗合上搁在旁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周德茂跑了?”王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跑了。往北边跑,可能是回通州,也可能是来京城。右手有痣的那个人往南边跑了,周先生还在济南。”

    王忠把那颗道钉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周德茂跑不远。他是通州人,家在通州,老婆孩子也在通州。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让人去通州盯着,他要是回去了,跑不掉。”

    叶明点了点头。“王大人,右手有痣的那个人,往南边跑了。南边那么大,不好找。但他是周先生的同伙,一定会跟周先生联系。盯住周先生,就能找到他。”

    王忠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面,手指从济南往南划。“南京,苏州,杭州。他跑得够远。但只要他还想跟周先生联系,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从大理寺出来,叶明去了工部。郑明德正在后院的工棚里看工匠们浇铸铁轨,铁水红彤彤的,火星子溅了一地。他看见叶明来了,把手里的卡尺递给旁边的徒弟,迎上来。

    “叶大人,天津线的石料到了。房山那边新采的,石头硬,结实,架桥没问题。”郑明德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

    叶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头,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石头是青灰色的,棱角分明,敲上去声音脆生。“桥什么时候开工?”

    郑明德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地上。“下个月初。先架第一座桥,在通州以东二十里。桥不大,一个月就能建好。第二座桥在天津以西三十里,大一些,要两个月。第三座桥在码头边上,最大,要三个月。”

    叶明把那块碎石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座桥,年底能全部建好?”

    郑明德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年底,三座桥都能建好。铺轨的事,孙大壮盯着,不会耽误。”

    傍晚的时候,叶明去了通州。周文彬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跟几个船老大说话。他看见叶明来了,跟船老大说了几句什么,把本子合上塞进袖子里,迎上来。

    “叶大人,周德茂的老婆孩子还在通州。”

    周文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老婆姓刘,在城东开了一家杂货铺。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铺子里帮忙。周德茂没回来,但他老婆这几天往码头上跑了好几趟,像是在等什么人。”

    叶明在码头边上蹲下来,看着运河里的船。“盯住他老婆。周德茂跑不了,他老婆孩子在这里,他迟早要回来。回来了,就抓住了。”

    周文彬点了点头,把叶明的话记在本子上。“下官已经让人盯着了。他老婆一出门,就有人跟着。”

    夜里,叶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灯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周德茂跑了,但跑不远;右手有痣的人跑了,但还会回来;周先生还在济南,没跑。三个人,跑了两个,留了一个。留下的那个,是鱼饵。鱼饵在,鱼就会回来。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又响了一声,在夜色里悠悠地传过来。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明天,等消息。等周德茂落网,等右手有痣的人露头,等周先生自己走出来。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