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0章 地瓜

    京城的四月,青黄不接。

    粮店的米价一天一个样,上个月还三十五文一升,这个月涨到了五十八文。寻常百姓家买不起米,只能掺着野菜煮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叶明从户部出来的时候,看见顺天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买粮的百姓。一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里看不见几粒米,全是绿莹莹的野菜叶子。他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叹了口气。

    叶明站在马车旁边看了一会儿,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粮价涨成这样,再涨下去就要出事了。京城里住着几十万百姓,没粮吃就要闹,闹起来就不是修铁路能压得住的了。

    “大人,上车吧。”老赵掀开车帘。

    叶明上了车,靠在车壁上,把心里那笔账算了一遍又一遍。京城每天要吃掉多少粮?六千石。京畿各县每天能供多少?四千石。差的两千石,要从南方调。南方的粮走运河到通州,再从通州运进京城。路上一走就是一个月,粮价不涨才怪。

    怎么才能让粮价降下来?多调粮。但漕运就那么多船,运河就那么大,调也调不了多少。多产粮。京畿的地就那么多,亩产就那么多,增产也增不了多少。

    他在脑子里把在安阳府看过的那些农书翻了一遍,又想起穿越前在农业频道看过的那些纪录片。

    红薯。产量高,耐旱,不挑地,一亩能产两千斤,是麦子的四五倍。春天种,秋天收,不跟麦子争地。山坡上、河滩边、房前屋后,哪都能种。这东西要是能在京畿推广开,老百姓就能吃饱饭了。

    “老赵,去集贤阁。”

    集贤阁二楼,方孝直正坐在窗边看书。他看见叶明进来,把书放下,摘下眼镜。

    “方先生,您见过红薯吗?”叶明在对面坐下,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

    方孝直愣了一下,想了半天。“红薯?你说的是番薯吧?福建那边有人种,叫番薯,也叫地瓜。味道甜,能当粮也能当菜。我在福建做官的时候吃过,产量确实高,但北方没人种。”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方先生,这东西要是能在京畿推广开,老百姓就不愁吃了。一亩地产两千斤,顶四五亩麦子。不挑地,山坡上、河滩边都能种。春天种,秋天收,不耽误种麦子。”

    方孝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你从哪知道的?”

    “在安阳府的时候,看过一本农书,里头写了。”叶明随口编了个由头,面不改色。

    方孝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东西好是好,但老百姓不认。没种过的东西,谁敢种?种了不收,一年的地就白瞎了。你得先试种,种成了,老百姓才信。”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方先生说得对。先找块地,试种。种成了,再推广。”

    从集贤阁出来,叶明去了户部。陈国栋正在签押房里看文书,桌上一摞一摞堆得老高。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里那份文书合上搁在旁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叶大人,粮价的事,您也急了?”陈国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颗新道钉放在桌上。“急了。京城缺粮,漕运跟不上,粮价天天涨。再涨下去,老百姓就要闹了。”

    陈国栋叹了口气,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户部也想了不少办法,调粮、平粜、限价,都不管用。粮不够,什么办法都没用。您要是有办法,赶紧拿出来。”

    叶明把红薯的事说了。陈国栋听完,半天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这东西,我在福建见过。产量是高,但北方能种吗?气候不一样,土质不一样,种不种得活,不好说。”陈国栋的语气里带着怀疑。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先试种。种成了,再推广。种不成,也不亏什么。试试总比干等着强。”

    陈国栋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户部这边,我帮您盯着。试种的地,您自己找。银子,户部出一半,您自己出一半。种成了,推广的事户部来办;种不成,银子的事您自己担着。”

    从户部出来,叶明去了工厂。赵明远正在仓库里清点布匹,订单排到了下个月底,仓库里的货刚入库就被拉走,一匹都剩不下。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里的本子往架子上一放,迎上来。

    “叶大人,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工厂?”赵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

    叶明在仓库门口蹲下来,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赵员外,你在通州认识种地的农户多不多?”

    赵明远愣了一下,想了想。“多。我当年做买卖的时候,跟不少农户打过交道。您要种地?”

    叶明把红薯的事说了。赵明远听完,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

    “通州东边有一片地,靠着河,土质松软,适合种红薯。那地是几个农户的,我认识。您要是想试种,我去跟他们谈,租几亩地,雇几个人,花不了多少银子。”

    叶明点了点头。“你去找他们谈。租十亩地,雇五个农户,工钱日结。种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傍晚的时候,叶明回到了叶府。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

    “大人,方先生来了,在堂屋等着。”

    叶明进了堂屋,方孝直正坐在桌边喝茶。他看见叶明进来,把茶碗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福建那边一个老朋友的地址。他在福建种了好几年红薯,有经验。你给他写封信,问问种子的事。怎么种,什么时候种,用什么肥料,让他写清楚。顺便让他寄点种子过来,运费你出。”

    叶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收进怀里。“方先生,谢了。”

    方孝直摆了摆手。“别谢我。你要是真能把红薯种成了,老百姓感谢的是你,不是我。”

    夜里,叶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铺开纸,给福建那个朋友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问题一条一条列了出来——种子怎么选,地怎么翻,什么时候种,用什么肥料,什么时候收,一亩能产多少。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把信封好,交给王三,让他明天一早送到驿站去。

    赵栓柱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叶大人,喝碗汤暖暖身子。”

    叶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萝卜炖骨头汤,清淡爽口。他把碗放下,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红薯好吃不?”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叶明想了想。“好吃。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都好吃。饿了啃一口,顶饱。”

    赵栓柱咽了口唾沫。“那得赶紧种。种出来了,我也尝尝。”

    叶明笑了。“种出来了,让你第一个尝。”

    夜深了。叶明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粮价涨得太快了,老百姓吃不上饭了。铁路可以慢一点修,工厂可以慢一点扩,煤矿可以慢一点挖,但老百姓的肚子不能等。红薯要是种成了,京畿的百姓就能吃饱饭了。吃饱了,就不闹了;不闹了,就能安心修铁路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明天,去通州,看地。后天,去户部,盯银子。大后天,等福建的回信。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