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1章 种 子

    福建的回信比预想的快。半个月后,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送到了叶府。

    包裹是用麻袋缝的,外面缠了好几道草绳,拆开的时候,里头是一包土,土里裹着十几块灰不溜秋的东西,大小不一,有的像拳头,有的像萝卜,表皮粗糙,带着细须。

    赵栓柱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缩回去,又伸手摸了摸,捏了捏,硬邦邦的。

    “叶大人,这就是红薯?”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叮。

    叶明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他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但真拿到手里还是头一回。表皮灰褐色,带着泥土的气息,掐开一点皮,里头是淡黄色的肉,渗出一丝白浆。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生涩味。

    信是方孝直那个老朋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信上写了满满三页纸——选地要松软、排水好的沙壤土;栽种前要深翻,一尺深,土要打碎;下底肥,农家肥最好,一亩地二十担;栽种的时候,把红薯块埋进土里,盖上薄土,浇透水;

    等苗长出来,剪下藤蔓,截成一段一段的,插进土里,就能活。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红薯不挑地,但怕涝。水多了烂根,白忙活。”

    叶明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赵栓柱蹲在旁边,把那块红薯翻来覆去地看,咽了口唾沫。

    “叶大人,这个生吃行不行?”

    “行。”叶明把那块红薯递给他。

    赵栓柱接过去,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没说话,又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说了两个字:“甜的。”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通州。赵明远在码头边上等着,身边站着三个庄稼人,都是四五十岁的老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缩着脖子,手抄在袖子里。

    他们看见叶明从车上下来,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动。赵明远推了推最前头那个,那人才往前走了两步,朝叶明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大人,小的是赵家庄的,姓赵,叫赵老栓。这几位都是俺们村的。”老汉的声音沙哑,像是常年在地里喊号子喊哑的。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块红薯,递给他。赵老栓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手掐了一点皮,放进嘴里嚼了嚼。

    “大人,这是啥东西?”

    “红薯。也叫番薯、地瓜。从福建来的。这东西不挑地,产量高。一亩能产两千斤,顶上四五亩麦子。”叶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赵老栓的手指在红薯上摩挲着,指腹粗糙得像树皮。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大人,这东西俺们没见过,不会种。种坏了咋办?”

    叶明从怀里掏出福建来的那封信,展开,指着上头几行字。“人家写了,怎么种、什么时候种、用什么肥料,都写得清清楚楚。我教你们,种坏了算我的,收成了算你们的。”

    赵老栓把那块红薯攥在手心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人。那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赵老栓转回头,把那块红薯递还给叶明。“大人,俺们试试。”

    地选在通州城东的一片河滩地上,离运河不到半里。地是沙壤土,松软,不积水,边上有一条水沟,浇水方便。赵明远跟地主谈好了,租十亩地,租一年,租金五两银子。叶明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

    赵老栓带着两个庄稼人开始翻地。他们用的是老式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土块打碎了,再用耙子搂平。叶明蹲在地头上,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看着他们干活。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叶大人,这地种了红薯,啥时候能收?”

    “秋天。八九月份。”

    “那还得等好几个月。”

    “等得起。粮价不会一直涨,红薯种出来了,老百姓就有吃的了。”

    翻地翻了三天,底肥也下了。赵老栓从村里拉来了二十担农家肥,一担一担地泼在地上,臭气熏天。赵栓柱捂着鼻子,把那颗旧道钉在石头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这也太臭了。”

    叶明蹲在地头上,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臭就对了。不臭长不好。”

    赵老栓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大人,地翻好了,肥也下了。啥时候下种?”

    叶明从怀里掏出福建来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明天。先把红薯块埋进土里,等苗长出来,再剪藤蔓插秧。”

    赵老栓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俺明天早点来。”

    第二天一早,叶明又去了通州。赵老栓已经在地里等着了,手里拿着锄头,脚边放着一筐切好的红薯块。每一块上都带着芽眼,切口处抹了草木灰,防止腐烂。这是福建信上写的法子,赵老栓照着做了。

    叶明蹲在地头,拿起一块红薯看了看。切口处的草木灰被露水打湿了,灰白色的,黏糊糊的。他把红薯块放进挖好的坑里,盖上土,用手按了按。

    “就这样。一尺一个坑,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

    赵老栓蹲下来,也拿起一块红薯,放进坑里,盖上土,按了按。他抬起头,看了叶明一眼。“大人,您也会种地?”

    叶明笑了。“在安阳府的时候,跟农户学过一点。”

    种了一整天,十亩地种了五亩。还剩五亩,明天接着种。赵老栓蹲在地头上,把锄头横在膝盖上,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大人,这东西真能长两千斤?”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能。福建那边一亩能收两千多斤。咱们这儿地好,水好,不会比福建差。”

    赵老栓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暮色里飘散。他没再说话,蹲在那里,看着那片刚种下的地。夕阳照在泥土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夜里,叶明回到了京城。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大人,方先生来了,在堂屋等着。”

    叶明进了堂屋,方孝直正坐在桌边喝茶。他看见叶明进来,把茶碗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福建那边又来了一封信。说红薯种下去之后,要勤浇水,但不能浇太多。水多了烂根。还要除草,草多了抢养分。他把这些事又写了一遍,怕你忘了。”

    叶明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方先生,地种了五亩,明天接着种。赵老栓是个实在人,干活不惜力。”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叶明,你种红薯的事,朝堂上已经有人知道了。有人说你不务正业,放着铁路不修,跑去种地。有人说你是做样子给圣上看,想邀功。还有人说你是想从中捞银子,借着种地的名义贪墨公款。”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让他们说。红薯种出来了,他们就不说了。”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不怕。”

    “怕什么?我又没干坏事。种红薯是让老百姓吃饱饭,这不是坏事。”

    夜深了。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红薯种下去了,五亩地。剩下的五亩,明天接着种。种子不够了,福建那边还得再寄。等苗长出来了,剪藤蔓插秧,一亩变十亩,十亩变百亩。明年开春,京畿的百姓就都能种上红薯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明天,去通州,接着种地。后天,去户部,盯粮价。大后天,给福建写信,要种子。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