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出苗

    红薯种下去半个月,苗就出来了。

    赵老栓天不亮就跑到地里,蹲在田埂上,眼睛盯着那些刚冒头的嫩芽,半天没动。赵栓柱从马车上跳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跑过去蹲在赵老栓旁边,也盯着那些嫩芽看。

    “出来了。”赵老栓的声音有点发颤,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嫩叶,叶子只有指甲盖大,嫩绿嫩绿的,上面还挂着露珠。

    叶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浅沟。苗出得齐,十有八九都冒了头,没有缺苗断垄。福建那个老农的法子管用,草木灰抹切口,深翻土,底肥足,水浇透,一样都不能少。他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赵大叔,从今天起,每天浇一次水,不能多,不能少。地皮干了就浇,不干不浇。水多了烂根,白忙活。”

    赵老栓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大人放心,俺种了半辈子地,浇水的事,不会出错。”

    苗长得很快。不到十天,藤蔓就爬了一尺多长,绿油油的,铺了一地。赵老栓蹲在地头,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那片绿色,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大人,这长势,比麦子强多了。”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

    叶明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福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该剪藤了。把藤蔓剪下来,截成一段一段的,插到空地上。一亩变十亩,十亩变百亩。这东西,越剪越长,越插越多。”

    赵老栓愣了一下,把那根烟袋又从腰后抽出来,没点,就那么攥在手里。“大人,剪了还能长?”

    “能。剪了长得更好。跟割韭菜似的,越割越旺。”

    赵老栓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嚼了嚼烟嘴,像是在嚼这话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地里喊了一嗓子:“老刘,老张,过来!大人说了,剪藤!”

    剪藤插秧干了三天。赵老栓带着村里人把那片刚冒头的红薯地剪了个遍,藤蔓截成一段一段的,插到旁边新翻的空地上。地不够了,赵明远又去跟隔壁村的地主谈,租了二十亩。地租不便宜,一亩八钱银子,比上回贵了三分。赵明远想把价钱压下去,那地主死活不肯松口,说你们种的那个什么红薯,要是真能收两千斤,这点地租算啥。

    叶明蹲在地头,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地租贵了,但地还是要租。红薯种成了,一亩收两千斤,一斤卖一文钱,就是两千文,二两银子。刨去地租、人工、肥料,还能剩一两。一亩地净赚一两,二十亩就是二十两。老百姓一年到头种麦子,一亩地也就挣个三四钱银子。红薯比麦子强四五倍。老百姓不傻,看到了甜头,自然会跟着种。

    “赵员外,租。二十亩,全租下来。不够再租。”

    赵明远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去找地主签合同了。

    红薯种下去一个月,朝堂上就有人递了折子。顾慎让人送来了消息,说都察院的刘御史又在折子上骂叶明,说他放着铁路不修,跑去种地,不务正业,浪费国帑,请求圣上下旨让他专心修铁路,别再折腾那些有的没的。折子写得很长,引经据典,把叶明比作“舍本逐末”的蠢人。

    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刘御史是王阁老的人,王阁老倒了,他还在。他不甘心,总想找个由头翻盘。以前在修铁路的事上找茬,找不着,现在又在种地上找茬。他找由头不怕,怕的是没人找茬。没人找茬,说明他做的事没人关注,没人关注就推不动。有人找茬,说明有人怕了。怕他种成了,怕老百姓吃饱了,怕他们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没了生意。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叶大人,刘御史又骂您了?他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他不是吃饱了撑的。他是怕咱们种成了,粮价跌了,他的银子就少了。”

    “那他咋不去种地?骂人有啥用?”

    “骂人比种地省劲。动动嘴就行,不用出汗。”

    方孝直来的那天,红薯藤已经爬满了二十亩地。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沙沙响。方孝直蹲在地头,手里拄着拐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长势不错。”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这还只是开始。等收了,明年开春,京畿各县都能种上。”

    方孝直从地上捡起一根红薯藤,看了看,又放下了。“朝堂上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刘御史又递了折子。”

    方孝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不止刘御史。还有别人。这个是工部一个员外郎递的折子,说你擅自挪用铁路款项用于农业,请求朝廷彻查。”

    叶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铁路的银子,每一笔都有账,户部拨的五十万两,他一分没动。种地的银子,是从工厂的利润里挪的,跟铁路没关系。他们查,查不出毛病。

    “方先生,他们查不出什么。”

    方孝直看了他一眼。“查不出也要查。他们不是要查出什么,是要恶心你。恶心够了,你的名声就坏了。名声坏了,事就不好办了。”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方先生,名声坏不坏,不在他们说什么,在老百姓信什么。他们骂我,老百姓不信,骂了也白骂。”

    方孝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有底气。”

    “底气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叶明用下巴指了指那片绿油油的红薯地,“方先生,您看看这片地。再过几个月,这些红薯就能收两万斤。两万斤粮食,够一百多人吃一年。老百姓吃上了饱饭,还会信那些骂我的人吗?”

    方孝直没说话,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那片红薯地,站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赵老栓从地里回来,手里提着一把红薯藤。他把藤蔓放在地上,蹲下来,挑了几根嫩尖,掐成一段一段的,放进嘴里嚼。赵栓柱蹲在他旁边,也掐了一根,放进嘴里嚼,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叶大人,这叶子也能吃?”

    叶明蹲下来,掐了一根嫩尖,放进嘴里嚼了嚼。有点涩,但嚼久了有一股清甜。这东西在穿越前叫红薯叶,炒着吃、煮着吃、凉拌着吃,都好吃。叶子能吃,梗也能吃,不浪费。

    “能吃。炒着吃,放点蒜,香。”

    赵老栓把那把红薯藤捆好,拎在手里,站起来。“大人,俺拿回去让老婆子炒一盘,尝尝。”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刘御史骂他,工部的人查他,朝堂上的人笑话他。他们不懂,他种的不是地,是民心。民心稳了,天下就稳了。天下稳了,铁路才能修得更远。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

    明天,去通州,看红薯地。后天,去户部,盯粮价。大后天,给福建写信,要更多的种子。红薯种成了,明年开春,京畿各县都要种上。不能让老百姓再饿肚子了。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