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3章 尝 鲜

    红薯种下去两个月,藤蔓爬满了整片地,叶子绿得发黑,层层叠叠的,风都吹不透。

    赵老栓蹲在地头,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半天,说了句“该挖一窝看看了”。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赵老栓选了一窝长得最旺的,把锄头抡起来,轻轻刨下去。土松软,一锄头下去就翻开了。土坷垃底下露出几块红彤彤的东西,挤在一起,像一窝刚出生的老鼠,表皮光滑,带着细须。赵老栓蹲下来,用手把土扒开,把那几块红薯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大人,成了。”赵老栓的声音有点发颤,把那几块红薯捧在手里,像捧着几个金元宝。

    叶明接过一块,掂了掂。个头不算大,比拳头大一圈,但分量不轻。他掐了一点皮,里头是淡黄色的肉,渗出一丝白浆。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这东西在地里才长了两个月,还没到收的时候,但已经能吃了。再长一个月,个头还能翻一番。

    赵栓柱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几块红薯,咽了口唾沫。“叶大人,能吃不?”

    “能。”叶明把那块红薯递给他。赵栓柱接过去,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没说话,又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说了两个字:“甜。比上次那个还甜。”

    赵老栓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红了。他把那半块红薯攥在手心里,蹲在地头,半天没说话。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锄头上敲了一下,叮。“赵大叔,您咋了?”

    赵老栓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哑。“俺种了半辈子地,麦子、玉米、谷子,都种过。没见过这东西,两个月就能吃,还甜。要是早几年有这东西,俺爹就不会饿死了。”他把那半块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叶明让人把挖出来的那几块红薯送回京城,交给王管家。王管家把红薯洗干净,切成块,放在蒸笼里蒸了半个时辰。揭开锅盖的时候,蒸汽裹着一股甜香涌出来,满屋子都是。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叮。

    “王管家,熟了没?”

    王管家用筷子戳了戳,软了。“熟了。”

    赵栓柱第一个窜进去,端起一碗,顾不上烫,咬了一口,哈着气嚼了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叶明端了一碗,坐在堂屋里慢慢吃。红薯蒸得软烂,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比他在穿越前吃过的还要甜。也许是地好,也许是水好,也许是品种好,总之是好。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端了一碗,尝了一口,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又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王三蹲在角落里,手里端着碗,吃得很快,连吃了两碗,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本子,记了一笔——红薯味甘,口感软糯,可充饥,可作粮。写完了,合上本子塞进怀里,又端了一碗。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让人蒸了一锅红薯,端到堂屋里。方孝直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掰开,闻了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吃完了,把剩下的半块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东西,能当主粮。”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产量高,不挑地,味道不差。京畿要是都种上,老百姓就不愁吃了。”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方先生,明年开春,我想在京畿各县推广。种子不够,从福建运。技术不够,让赵老栓去教。老百姓信不过,先试种,种成了再推广。”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推广的事,不能急。老百姓没见过这东西,你让他种,他不敢。得让他们看见收成,看见有人吃了没事,看见能卖钱。今年你在通州种成了,明年附近村子就会有人跟着种。后年,半个通州都种上了。大后年,京畿各县都种上了。不用你推,老百姓自己就会推。”

    叶明把方孝直的话记在心里。老百姓自己就会推——这话说到了根子上。老百姓不傻,什么能吃饱,什么能卖钱,他们比谁都清楚。他只需要把种子和法子给他们,剩下的,他们自己会干。

    红薯试种成功的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天,通州附近几个村子的农户就跑到地里来看。赵老栓蹲在地头,手里拿着锄头,一边刨一边给大伙讲。怎么翻地,怎么下肥,怎么剪藤,怎么插秧,怎么浇水,什么时候收,一亩能收多少。他讲得口干舌燥,但脸上带着笑,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一个老汉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刚刨出来的红薯,翻来覆去地看。“老赵,这东西真能收两千斤?”

    赵老栓把那块红薯拿过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嚼。“你看看这长势,这才两个月,就这么大了。再长一个月,还得了?两千斤,只多不少。”

    老汉把那块红薯接过去,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亮了。“甜。比红苕甜。”

    赵老栓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明年开春,你也种点。种子我给你留,法子我教你。种成了,你家就不愁吃了。”

    老汉点了点头,把那块红薯攥在手心里,没舍得吃完,揣进怀里。

    傍晚的时候,叶明回到了京城。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大人,顾世子来了,在堂屋等着。”

    叶明进了堂屋,顾慎正坐在桌边喝茶。他穿着一身便服,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从澡堂子里出来。看见叶明进来,他把茶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安阳府那边的信。顾慎写的。”顾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叶明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上说安阳府的铁路已经修到了邢台,下一步往北修,跟京城的铁路接上。红薯的事他也听说了,说这东西要是能在安阳府种上,老百姓就能吃饱饭了。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叶兄,你在京城种红薯,我在安阳府修铁路。咱俩一个管吃,一个管行,把天下管好了。”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嘴角弯了一下。

    “叶兄,朝堂上又有人在说你的事。”顾慎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这回不是刘御史,是工部那个员外郎。他说你挪用铁路款项种地,请求朝廷派人核查。圣上把折子留中了,没批。”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让他们递。递得越多,圣上越烦。圣上烦了,他们就没好果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