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6章 请旨

    叶明写折子写了大半夜。他坐在堂屋里,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地上的纸团扔了一地,赵栓柱蹲在旁边,把那些纸团一个一个捡起来,展平,摞在一起。

    “叶大人,您写了好几遍了,咋还不满意?”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叶明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折子是给圣上看的,不能马虎。写得太短,说不清楚;写得太长,圣上不爱看。得把红薯的好处、试种的结果、推广的法子,都写进去,还不能超过两页纸。”

    王三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放在桌上。“叶大人,您歇一会儿。明儿再写。”

    叶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浓的,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把茶碗放下,拿起笔,又写了起来。这回写得顺了,一笔一划,像是有人在旁边念,他跟着写。红薯的产量、适应能力、食用方法、储藏方式,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最后写了一句:“臣请旨,在京畿各县推广红薯,以解民饥。若有不测,臣愿担全责。”

    他写完了,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把“臣请旨”改成“臣恳请”,把“若有不测”改成“倘有不测”。念完了,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折子上的内容抄了一份,存底。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宫门口。李公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拂尘,脸上带着不冷不热的笑。他接过折子,翻了翻,塞进袖子里。

    “叶大人,圣上这几天心情不错。您这折子,杂家给您递上去,圣上应该会看。”李公公的声音尖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叶明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李公公看了一眼,没接,摆了摆手。“叶大人,杂家不收您的银子。您在通州种红薯,老百姓吃上了便宜粮,杂家也吃上了。这折子,杂家给您递,不要钱。”

    叶明愣了一下,把银子收回去。“多谢李公公。”

    李公公笑了笑,转身进了宫门。叶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红墙后面,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李公公也吃上了红薯,连宫里的人都吃上了,这事传得比他想的快。

    折子递上去第三天,圣旨就下来了。李公公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站在堂屋正中,尖着嗓子念。圣旨上说,叶明在通州试种红薯成功,解决了京畿部分百姓的口粮问题,功劳不小。着令在京畿各县推广红薯,由叶明总负责,户部拨款,地方官府配合,不得推诿。念到“不得推诿”四个字的时候,李公公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像是故意让巷子里的人都听见。

    叶明跪在地上,磕了头,站起来,接过圣旨,放在桌上。圣旨一下,谁也不能说三道四了。刘御史的折子,白递了;户部的查办,白查了。红薯,要在京畿推广了。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叶大人,圣旨下来了,是不是就不用怕那些人了?”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不是不怕,是不用怕了。圣旨是最大的靠山,谁也推不倒。”

    消息传得比上次还快。不到半天工夫,通州、大兴、良乡、固安的知县都派人来了,说要领红薯种子,要学种植技术。叶明让赵老栓把种子分好,把技术写好,一份一份地发给他们。赵老栓蹲在红薯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红薯,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给。

    “大人,这些种子,俺留了明年种的。给了他们,俺种啥?”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种子给了他们,明年他们种成了,会还你。不光还,还会多还。你给他们一块,他们还你两块。你给他们一百斤,他们还你两百斤。你不亏。”

    赵老栓把那块红薯放下,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大人,您说的这是真的?”

    “真的。我说话算话。”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行。给。”

    户部的银子也拨下来了。不多,三千两,用于购买种子、农具、肥料,以及支付技术人员的工钱。陈国栋亲自把银票送到叶府,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叶大人,银子不多,省着花。户部现在也紧,王阁老虽然倒了,他留下的窟窿还在。银子不够,您自己想办法。”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够了。红薯不费钱,种子自己留,农具自己打,肥料用农家肥,花不了多少。三千两,够用了。”

    陈国栋点了点头,把帽子戴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叶大人,还有一件事。刘御史今天在朝堂上又递了折子,说您借着推广红薯的名义,私通地方,培植势力,图谋不轨。圣上把折子留中了,没批。但他不会善罢甘休,您小心。”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院子里看赵栓柱晒红薯干。红薯片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甜丝丝的气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方孝直拄着拐杖,走到竹匾前,拿起一片红薯干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这东西能存多久?”

    叶明蹲在竹匾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竹匾上敲了一下,叮。“晒干了,能存一年。老百姓冬天就靠这个过日子了。”

    方孝直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圣旨下来了,推广的事你打算怎么干?”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先从通州开始,把种子和技术发下去。然后是大兴、良乡、固安。一步一步来,不能急。老百姓没见过这东西,得让他们看见收成,看见有人吃,看见能卖钱。今年种成了,明年不用催,他们自己就会种。”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倒是不急。”

    “急也没用。种地的事,急不来。地要一垄一垄地耕,种子要一颗一颗地埋,苗要一棵一棵地浇。急了,反倒坏事。”

    傍晚的时候,赵明远从通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封信,说天津那边的老主顾想要红薯。叶明接过信看了一遍,信上说红薯在天津好卖,比粮食便宜,老百姓抢着买。老主顾想跟他签合同,每个月供应五千斤。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五千斤,不多。但红薯刚种成,产量还没上来,供不了那么多。明年开春,京畿各县都种上了,产量上来了,别说五千斤,五万斤也能供。

    “赵员外,你给他回信,说今年供不了那么多。明年开春,一定供。”

    赵明远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圣旨下来了,红薯要在京畿推广了。老百姓有吃的了,不闹了。朝堂上的人还在骂他,但骂不疼了。

    他有圣旨在手,谁也不能把他怎么着。明年开春,京畿各县都要种上红薯。后年,整个北方都要种上。大后年,南方也会跟着种。红薯这东西,会像铁路一样,铺遍天下。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明天,去通州,发种子。后天,去大兴,教技术。大后天,去良乡,看地。一天一天,排得满满当当。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