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7章 暗箭
种子发下去第三天,通州就出了事。
赵老栓天不亮跑到叶府,浑身是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睁不开。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把红薯藤,藤蔓被踩得稀烂,叶子碎了一地。赵栓柱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了,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
“赵大叔,您这是咋了?”
赵老栓没理他,直接进了堂屋,把那把烂红薯藤放在桌上,声音发颤。“大人,有人把俺家的红薯地毁了。昨儿夜里,十来个人,拿着锄头、铁锹,把苗全翻了,藤全踩了。俺听见动静跑出去,被打了一顿。他们蒙着脸,看不清是谁,但说话带着京城口音。”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京城口音,又是京城口音。上次在天津工地破坏铁路的张小六,背后的人也是京城口音。这回毁红薯地,又是京城口音。同一伙人,或者同一伙人指使的。他们不让他修铁路,也不让他种红薯。铁路断了,老百姓的货运不出去;红薯毁了,老百姓没粮吃。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干不成事,让老百姓继续挨饿,继续受他们盘剥。
“赵大叔,伤着骨头没有?”
赵老栓活动了一下胳膊,摇了摇头。“皮肉伤,不碍事。但地毁了,苗没了,今年白忙活了。”
叶明站起来,走到赵老栓面前,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赵大叔,地毁了,再种。苗没了,再育。今年还来得及,赶在霜降之前还能收一茬。种子我出,人工我出,你只管种。”
赵老栓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大人……”
叶明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到桌前,铺开纸,写了一份公文。通州红薯地遭人破坏,请求顺天府缉拿凶手,从严惩处。写完了,盖上私章,交给王三,让他送到顺天府去。
“王三,送完公文,去一趟大理寺,告诉王忠,有人在破坏红薯推广,请他留意。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也是冲着朝廷的旨意来的。圣旨刚下,他们就敢动手,胆子不小。”
王三把公文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跑了。
赵老栓家的红薯地被毁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通州。几个已经领了种子的农户跑到叶府,站在门口,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先进来。赵栓柱把他们领进堂屋,几个人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叶明让他们坐下,又让赵栓柱倒了茶。几个人端着茶杯,谁都没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年纪大点的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大人,赵老栓家的地被人毁了。俺们怕,怕自家的地也被毁。种子领了,还没敢下地。您说,俺们种还是不种?”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种。不种,你们今年吃啥?明年吃啥?你们怕,我知道。但你们不种,就永远怕。种了,收了,吃饱了,就不怕了。谁要是敢来毁你们的地,你们来告诉我。我替你们做主。”
几个农户互相看了看,那个年纪大的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朝叶明鞠了一躬。“大人,俺们信您。俺们回去就种。”
顺天府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府尹刘大人亲自带着差役去了通州,勘查了现场,询问了赵老栓,取了笔录。走的时候,刘大人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毁的红薯地,脸色铁青。
“叶大人,下官一定严查。这些人的胆子太大了,朝廷的旨意刚下,他们就敢动手。查出来,严惩不贷。”
叶明蹲在地头,从地上捡起一块被踩烂的红薯,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刘大人,这些人不是冲着红薯来的,是冲着我来的。他们不想让我干成事,想让我知难而退。您查的时候,顺着银子查。谁出的银子,谁指使的,查清楚了,背后的人就露出来了。”
刘大人点了点头,上了轿子,走了。
傍晚的时候,大理寺来了人。不是王忠,是一个推官,姓赵,三十来岁,方脸膛,说话干脆利落。他带来了一份文书,是王忠写的,说大理寺已经立案,正在追查。从现场留下的脚印和工具痕迹来看,作案的人不止一拨,至少有两拨人。一拨是京城的,一拨是通州本地的。两拨人可能是一伙的,也可能是各干各的,但目标一致——毁掉红薯地。
赵推官把文书递给叶明,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叶大人,王大人让下官告诉您,周先生的事有进展了。他在济南待不住了,可能要来京城。您有个准备。”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周先生要来京城,来送死。他来了正好,省得他去济南抓了。
“赵推官,回去告诉王大人,周先生的事,我盯着。他来了,跑不掉。”
赵推官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方孝直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拄着拐杖,走得比平时慢,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他进了堂屋,在桌边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腿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红薯地的事,我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办?”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补种。种子我出,人工我出。不能让赵老栓吃亏,也不能让其他农户寒心。”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补种容易,但人心不好补。农户怕了,下次就不敢种了。你得让他们不怕。”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方先生,怎么才能让他们不怕?”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抓人。把毁地的人抓起来,严惩。杀一儆百。农户看见了,知道朝廷是认真的,知道你不是说着玩的,就不怕了。”
叶明点了点头。抓人,他不是没想过。但抓人需要证据,需要时间。农户等不了那么久,地也等不了那么久。他得一边抓人,一边补种。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方先生,刘御史那边有没有动静?”
方孝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有。他今天又递了折子,说你借着推广红薯的名义,私通地方,培植势力,图谋不轨。他还说红薯地被人毁,是你自己干的,苦肉计,想博取同情。折子写得很难听。”
叶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苦肉计,他倒想得出来。刘御史这个人,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为了扳倒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方先生,他这么闹,圣上怎么看?”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圣上没理他。折子留中了。但你要小心,他这么闹下去,总会有人信。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你得尽快把红薯种成,让老百姓吃上饱饭。老百姓吃上了,就没人信他了。”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竹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