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8章 补种

    天还没亮,赵老栓就来了。他头上缠着布条,左眼还是肿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手里提着一篮子红薯种,块头不大,但芽眼饱满。他把篮子放在桌上,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大人,种子俺带来了。啥时候补种?”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看了看篮子里的红薯种。“今天。地翻了吗?”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翻了。昨儿夜里俺一个人翻的,翻了半亩。今儿天亮再翻半亩,够种了。”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硬,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赵大叔,您一个人翻地?伤还没好,不要命了?”

    赵老栓没理他,从桌上拿起篮子,转身就往外走。叶明跟上他,上了马车。赵栓柱把水壶抱在怀里,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跟了上去。

    地确实翻了。半亩地,土翻得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还有几处没翻到,留着硬邦邦的土疙瘩。赵老栓蹲在地头,把手伸进土里抠了抠,抓起一把土攥了攥,松开,土散开了,不干不湿,刚好。他从篮子里拿出红薯种,一块一块地埋进土里,用手按实,盖上薄土。

    叶明蹲在他旁边,也拿起一块红薯,埋进土里,按实,盖上土。两个人蹲在地里,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赵栓柱蹲在地头,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眼睛盯着远处的官道。

    种了不到半个时辰,官道上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前头的是昨天来过叶府的那个年纪大的农户,姓张,叫张老万。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挑着水桶,有的空着手。他们走到地头停下来,张老万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朝赵老栓喊了一声。

    “老赵,俺们来帮忙。”

    赵老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种。张老万扛着锄头下了地,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拿起一块红薯,埋进土里。其他人也跟着下了地,有的翻土,有的埋种,有的浇水。地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叶明站起来,走到地头,看着那些埋头干活的农户,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张大叔,你们不怕了?”

    张老万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怕。但俺们想了,不种,今年没吃的;种了,兴许有吃的。赵老栓家的地被毁了,您给他补种。俺们家的地要是被毁了,您也会给俺们补种。您说话算话,俺们信您。”

    叶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心里捏碎了。“张大叔,你们放心,谁要是敢来毁你们的地,我替你们做主。抓到了人,严惩不贷。”

    张老万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干活。

    种了一整天,半亩地补种完了。赵老栓蹲在地头,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他看着那片刚种下的地,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大人,补上了。过几天就能出苗。今年还能收一茬。”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能收。收了就不愁吃了。”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大人,俺回去了。明儿再来。”

    叶明点了点头。赵老栓扛着锄头,走了。走得很慢,腰板挺得直直的,但步子有点瘸。赵栓柱看着他走远,把那颗旧道钉在锄头上敲了一下,叮。“叶大人,赵大叔的腿也伤了,他不说。”

    叶明没说话,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

    傍晚的时候,顺天府来了消息。刘大人派人送了一封信,说毁地的凶手抓到了两个,都是通州本地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李,是码头上扛活的。他们招了,说有人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去毁红薯地。给银子的人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但说话带着京城口音,右手虎口有一颗黑痣。

    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攥在手心里。右手虎口有黑痣,又是这个人。他在天津破坏铁路,在通州毁红薯地,现在又跑到京城来了。这个人到底是谁?周先生的同伙?王阁老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王三,给刘文清写信,问他周先生还在不在济南。再问他,有没有见过右手虎口有黑痣的人。”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坐在桌边开始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右手虎口黑痣”几个字写得很重。

    夜里,顾慎来了。他把马拴在门口的枣树上,大步走进院子,在堂屋里坐下,把那颗旧道钉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听说红薯地被毁了?凶手抓到了?”顾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直接。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颗新道钉放在桌上。“抓到了两个,都是码头上扛活的。指使的人还没抓到,右手虎口有黑痣,京城口音。就是上次在天津破坏铁路的那个人。”

    顾慎皱了皱眉。“这个人,我也听说了。他在天津、通州两头跑,专门给你捣乱。王阁老的人?还是周先生的同伙?”

    叶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一定跟王阁老有关系。王阁老倒了,他的人还在折腾。这个人,也许就是他们中间的联络人。”

    顾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打算怎么办?”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等。等他再出手。他出手一次,就多露一次马脚。露得多了,就能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