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外围
爆鸣声在息壤镇各地时不时响起。
不断有土屋的窗格里漏出灯光。
有人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有人蹲在屋顶上往远处张望,议论声从巷口汇聚到街心,人群像无数条细流往同一个洼地里淌。
没有撤离通知,没有官府的锣声,只有零零散散的妖和人自发聚在一起,压着嗓子交换各自听到的消息。
一个羊妖妇人靠在大门的门框上,化形已经完成了七八成,头顶还支棱着两只弯角。
她穿着宽松的睡袍,困得直揉眼,尾巴在身后烦躁地扫来扫去。
她没注意到的是,自己那个刚满一岁的孩子正四肢并用地往二楼窗台上爬。
那孩子生得白净,父母都是化形妖精的情况下,子嗣的人形特征竟然比母亲更完整,也继承了人族幼崽的迟滞的发育,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存在坠落的风险。
他手指笨拙,手指抓不稳窗棂,膝盖在木框上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小小的身体便从窗台上翻了出去。
羊妖猛地抬头,瞳孔后知后觉地扩开,被吓了个激灵。
她尖叫着往前冲。
但来不及了。
妖精缺乏抚养人形幼崽的经验,时常付出代价。
黑暗中忽然有人影掠过,如脱弦的箭。
衣摆在夜风里拉成一道模糊的灰线,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那个坠落的小身体。
他落地时靴底在石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膝盖微弯,卸掉了全部的冲击力。
陆桥直起身,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他赶紧把孩子递回羊妖怀里。
陆桥快速开口道:“今晚息壤镇不太平,别在门口站着了,带着孩子去找个安全的地方。”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又一团升起的火光,补了一句,“最好离开这里。”
不等对方感谢,他又转身跃进黑暗。
陆桥在街巷里疾行,在那些缺少夜视能力的妖精眼中,他宛如鬼魅。
体内的真气正沿着经脉缓缓流转,充盈而稳定。
陆桥脚下不停,也在沉思。
“……猖蛇柳鳞的能力是‘储存’和‘隐身’。
“我平时哪怕真气满溢也依然可以修炼,盈余的部分被柳鳞吸收,需要时再由柳鳞反哺回来,这本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实际上今晚的效果也还不错。
“别人以为我的真气耗光,但只要有柳鳞在,我随时可以恢复,效果比补气丹好得多,还能打别人一个措手不及。
“但问题是……要调动这笔平时的储备必须直接触碰猖蛇的实体,而要召唤实体,本身就要付出巨大的消耗。
“七成,即便在完美状态下,一次召唤就能抽走掉我气海里的七成真气。
“真是一口气把自己掏空啊。
“今晚第二次召唤时费尽心机控制了柳鳞的体型和质量,消耗大概能降到三成,可实在太累了,否则跟东方锦摔跤我不一定会输。
“唉,太尴尬了,毕竟没有人会一见面就开大招。
“对付太弱的对手用不上柳鳞,真正撞上能和自己缠斗的强敌,又可能打到气海枯竭也来不及召唤。
“目前最稳妥的折中策略还是以幻灵的方式使用柳鳞,虚影不消耗实体,不用承担那么大的负担。”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现在体内真气充沛不假,但精神上的倦意已经像雾一样从脑后蔓延上来。
将一头四十米长、重近百吨的巨蟒精神控制压缩到碗口粗的普通蟒蛇大小,就像端着满满一碗水走钢丝,心弦从头绷到尾,做完之后反而更加疲惫。
可今晚的两次实战已经证明了幻灵的局限:斗老妪时她隐藏在铺天盖地的虫群中,虚影的蛮力根本无从下手,只有隐身的实体能够出其不意;
对东方锦,她反应太快太决绝,恐怕虚影刚刚浮现,子弹就已经出膛了。
想到这里陆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耳边。
他当时清晰地听见了耳边子弹的呼啸。
那东西快得连灵识都不能清晰捕捉,威力又大得惊人,真是绝佳的暗器。
今晚要是弹道偏一点,自己没准就交代在那里了。
在《养猖小录》的修行中,猖兵的猖珠是要寄养在丹田中的,且一个丹田只能寄养一枚。
因此塑形猖兵的数量最终与丹田数相同,丹田分为上中下的泥丸宫、绛宫和气海,那么猖珠也就是三枚。
抛开已经寄存在绛宫的猖蛇猖珠,自己还有两次塑形其他猖兵的机会。
看来下次塑形时不能一味追求强悍的“凭物”了。
柳雨薇的蛇皮虽然强,但完全召唤猖蛇的消耗又实在太高。
下一个猖兵要考虑功能性和更低的召唤消耗。
……
陆桥来到息壤镇边缘的黑市。
这里比白天还嚣张。
整条巷子挤满了人和妖,摊位上挂着的牛皮灯笼被夜风吹得东摇西晃,光影在人脸上乱窜。
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护身符!正宗正一派护身符!最后一沓,卖完收摊!”
“防身法宝,洪境以下刀枪不入,当场试,当场验!那边在打架,你还不给自己备一条命?”
“看看这个?”一个蜥蜴精摊主把一串骨链举到陆桥鼻子前面晃,骨节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隔壁卖丹药的黄鼠狼精已经顾不上体面了,直接踩在摊桌上,双手各举一瓶丹药,唾沫星子飞溅。
妖精们挤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有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的还在讨价还价,通宝和银票在掌心间来回推搡。
动乱是最好的促销,恐惧是最灵的广告。
陆桥从黑市的另一端挤出来,耳根子终于清静了些。
然后他看见了飞舟。
两艘军用飞舟正从夜空中缓缓下降,舰腹的着陆灯在地面上投出两个巨大的光圈,掀起的风压将树冠齐刷刷地按低了一截。
着陆点周围已经扎起了成排的军帐,帐布是行军用的暗褐色油布,四角用铁钎钉死。
屯驻军的士兵们在营地外围列队巡逻,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铁的青灰,臂盾上的番号被营火映得忽明忽暗。
营地边缘已经拉起了拒马和绊索,每隔几步就立着一面军旗。
可它们全部止步于息壤镇的界碑之前。
没有一个士兵越过那条线。
军队驻扎在外面,像是围住了一座孤岛,却不肯踏上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