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4章 脱身之法
待曹慧心将心中所有猜测缓缓道尽,几人瞬间坠入一片死寂。
外头,山风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卷着细碎的木叶沙沙作响,衬得这份沉沉重。
性子最急的绿豆率先打破了沉默 “曹大人!黄龙府……那不是您的老家地界吗?那、那黑叠岭,距离建州到底有多远?!”
曹慧心神色凝重,“若我的猜测没有错,我们此刻身处黑叠岭腹地,与建州的距离,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遥远。最少也得有四百里……”
“这黑叠岭绝非寻常山林,疆域广袤无垠,横跨两处边境地界,牵连三国属地,其辽阔程度,就连我也不是很清楚。
单单是靠近黄龙府一侧的山岭外围,据家乡老一辈人所言,徒步穿行,尚且需要十天十夜才能走完。”
说到此处,她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又沉了几分:“而我们如今落脚的地方,大概率是黑叠岭的深山内围。此地重峦叠嶂、歧路万千,别说是无人引路、不识方向,就算一路顺遂、不遇任何山匪拦截、猛兽侵袭,全速赶路,至少也得小一个月,才有一丝走出大山的可能。”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彻底浇灭了众人心中仅存的侥幸。
绿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去,神情比哭还要难看。
“那这么说……我们眼下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暂无凶险?可最坏的是,被困在这茫茫深山里,连出去的路都没有,根本无从脱身?”
行囊细软早被山寨之人尽数搜缴一空,日用物件一件不剩。
绿豆语气满是悲凉:“咱们一应东西全被搜走,别说日常度日,就连果腹的口粮都所剩无几。就算侥幸寻到空隙逃出山寨,困在茫茫深山之中,缺粮少物,到头来依旧难逃一死。”
一旁四花蹙着眉头,“想来这便是二当家肯放宽约束,容许咱们在寨外山脚走动的缘故。他心里透亮,纵使放开手脚任由咱们四下逃窜,凭着四百余里的深山阻隔,咱们也走不出黑叠岭。”
话音落下,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齐齐落在温以缇身上,眼底裹挟着焦灼,又藏着仅剩的一丝期盼。
被一众视线簇拥,温以缇心头亦是藏着忐忑,可眼见众人惶惶不安,只能柔声出言安抚:“先莫自乱阵脚。从几日相处来看,山寨上下待我们并无苛待加害之意。今日我同二当家闲谈,他坦言,去留与否、何时能离开,最终全凭大当家定夺,却笃定不会将我们终身囚困在山中。”
绿豆听罢耷拉着脸,满脸愁云:“嘴上说得轻巧,若是一关便是十数年、半辈子,哪里耗得起?”
徐嬷嬷闻言长叹一声,“也不知安管事与香巧如今安危如何。此地距建州足足四百里山路,就算二人侥幸躲过,保全性命,想要进山寻我们也是难于登天。”
一行人当初遭掳事发仓促,仓皇之间来不及沿路留下暗号标记,安管事与香巧没办法循着踪迹寻人。
温以缇暗自凝神思索脱身之法,原本想的的好些法子根本行不通。
原本她是以勤恳劳作换取众人的自由,安分做事,偷偷打探寨子里消息。
可几日暗中探查下来,山寨四周所有山道峡口,皆有寨丁日夜驻守,岗哨密布、层层设防,根本无疏漏之处。
这些守卫进退有序,绝非寻常山野流寇可比,一看便是受过严苛调教,想要偷偷潜逃,根本是痴人说梦。
温以缇垂眸凝思,从怀里取出一张褶皱的薄纸。
这张图纸得来极为不易,是温以缇借着平日教导寨中孩童启蒙识字的机会,费尽心思偷偷攒下的。
二当家心思缜密、管控极严,就连山寨之中纸笔对她都严格看管。
平日里她教书授课,身侧永远有人默默监视。这张废纸,是她头一回寻得空隙,借着教孩童折飞机、做手工的由头,才悄悄留存下来。
至于落笔所用的笔墨,更是无从求取。
几人只能让徐嬷嬷伙同众人,每日烧火做饭时特意留存几根干透的细木枝,待烧至炭黑,磨成炭条权当炭笔使用。
纸上一笔一划,皆是这几日众人合力探查、反复核对才描摹出的简易地形图,标注着周遭山岭走势、各处隘口位置,还有岗哨换班的时辰规律与值守人数,每一处细节都来之不易。
可纵然手握详尽地形图,众人脸上依旧不见喜色。
绿豆凑上前来,盯着图纸长长叹了口气,“就算我们费尽心力画出这张图,眼下怕是也派不上用场,根本无路可走。”
一旁的徐嬷嬷缓缓点头:“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想着我们帮着寨中打理琐事,让山寨日子过得顺遂些,或许二当家心善,能松口放我们早些离开。可如今听曹大人一番剖析才明白,他们拘禁我们,根本另有缘由,劳作怕是换不来自由。”
曹慧心神色沉静,“心急无用,想要脱身,只能步步为营。当务之急,是先摸清离我们最近的城镇究竟在何处,唯有探清外界方位,才有机会向外递出讯息,等候外援。”
四花皱眉道,“谈何容易。我们当初被掳上山时,全程皆被蒙面遮挡,对方从一开始就刻意防备,绝不肯让我们知晓地形方位。
再者这山寨自给自足,衣食住行皆能自给,唯独少数日用品,才会由三当家带队下山换取。我们此前也曾试着主动接近下山的小队,可那些人个个警惕心极强,像是早就算到我们会刻意攀谈,一点口风都不肯透露。”
绿豆百无聊赖地随口低声嘟囔了一句:“说起来这山寨的人也着实奇怪。寨中人人身强体健、体魄康健。虽说寨里也有医者,可终究只是山野郎中,若是真染上急重症、疑难大病,难不成也只能硬扛着?”
这话本是无心的随口碎语,落入耳中,却让一直凝神沉思的温以缇骤然抬眸。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透亮,山间晨雾尚未散尽,温以缇等人便准时起身梳洗,收拾妥当后,众人各司其职,匆匆投入劳作。
生火添柴、淘米洗菜,为全寨上下筹备早饭;趁着晨间露水未干,又去后山菜园采摘鲜嫩青菜,备妥午间食材;余下的时间,便清扫寨中庭院、规整各处杂物。
温以缇他们一开始都觉得,山野山寨随性粗粝、不拘小节,实则不然。
二当家素来心思细致、规矩严明,尤其看重寨中环境卫生,日日都安排专人清扫打理,脏乱不许留存。
温以缇跟着桂花婶子、王大娘一众寨中妇人,手脚麻利地忙活手中活计,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时不时搭几句话,处事随和又勤快。
自上山以来,她们也从不娇气推脱,脏活累活一概任劳任怨,这入乡随俗、安分守己的样子和踏实沉稳的性子,也渐渐换来了寨中几位妇人的善意与善待。
可这份和善,终究只是流于表面的客气。
寨中年轻女子里,唯有性子单纯的小露姐待她们热忱些,其余妇人,眼底始终带着警惕,即便是对着年纪最大的徐嬷嬷,也从未让她们真正放下防备。
缘由显而易见。
温以缇一行人皆是自幼养尊处优长大,身姿气度、眉眼风骨,皆是山野妇人不曾有的温润清雅。
纵使日日粗衣素服、洗手作羹汤,褪去了往日锦衣玉食的模样,那份沉淀在骨血里的端庄雅致,依旧难以遮掩。
她们立在质朴粗粝的山寨之间,身姿清挺、气质脱俗,自然而然便格外出挑。
也正因如此,寨中不少男子劳作之余,总会下意识朝她们多看几眼。
也所幸二当家早有严规在先,明令禁止寨中之人寻衅滋事、骚扰女眷。靠着这条规矩护持,几日下来,温以缇众人虽身陷囚困境地,却始终无人肆意冒犯,得以安稳度日。
晨间灶房烟火袅袅,众人忙着烹制早饭。
温以缇特意挨在小露姐身侧,一边笑语闲谈,一边手上活计不停,动作利落沉稳。
待早饭将近做好,她趁四周无人留意,悄悄端出一小壶温热的羊奶,凑近压低声音:“快拿着,给饺子补身子。”
山寨里养着数头山羊,原本羊奶腥气极重,寨中多数人都喝不惯。
早前温以缇为换取些许信任与便利,主动献出去腥调理的方子,改良过后的羊奶温润适口、腥气大减。
只是旁人照做,始终不及她亲手烹制的醇厚干净,滋味最好。
山寨也不好强求她日日操劳,便只偶尔让她经手。
小露姐见了这壶羊奶,眼底瞬间亮起微光,连忙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默默点头接过,将羊奶悄悄倒进随身小木筒、又迅速将空壶洗净归位,掩去痕迹。
“多谢你。”她轻声道谢,语气满是感激。
温以缇笑得温和爽利:“谢什么,饺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别跟他爹似的,日后个头长不高。”
小露姐的丈夫,正是当初看守温以缇一行人、看管金御史的年长寨丁。
当初正是借着他的情面,小露姐才愿意暗中帮温以缇传话,说她心思灵巧、能为山寨谋益处,二人也因此结下几分亲近情分。
饺子是夫妻俩六岁的儿子、平日里活泼淘气,只是山中物资匮乏、营养不足,孩子身形瘦弱,连头发都透着浅浅枯黄,迟迟长不开个头。
这些时日,温以缇时常借着机会,悄悄给小露姐送羊奶,还偷偷备了些能补身强骨的吃食,暗中帮孩子调理身体。
日积月累下来,饺子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身形渐渐抽长,往日枯黄的头发也乌黑润泽了几分。
这些都看在眼里,因此,小露姐心中对温以缇一直很是感激。
这黑叠岭山寨虽初具村落规模,屋舍规整、人手齐备,俨然是一处成型的山村据点。
可即便有心思缜密的二当家统筹管束,也终究难以面面俱到,照料到细微之处。
尤其是众人的膳食营养,更是无人上心。
山中大人向来粗养度日,吃食从不挑剔,能饱腹便足矣。
可孩童天性挑食任性,寨中之人不懂膳食调养,只由着孩子性子来。许多强身健体、补充养分的吃食,大人明知有益,却也从不强行劝导。他们不懂孩童成长所需的养分,不知搭配、固本培元的道理。
唯独温以缇深谙其中关键,总能巧思变通,将粗简食材做得适口香甜,哄得寨中孩童心甘情愿吃下。
也正因如此,小露姐的儿子,才能靠着温以缇日日悄悄送来的营养吃食慢慢调养,体魄日渐强健,气色愈发红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