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5章 两队争执

    匆匆用完早膳,温以缇等人依着往日惯例,拎着食盒去往软禁之处,给金御史一行人送饭。

    沿途依旧有寨丁值守站岗,今日小露姐的丈夫恰好换班离岗,应当是去膳房用早饭了。

    留守值守的,是那个脸皮极薄的年轻小伙。温以缇早已打听清楚,此人是王大娘的孙子,性子腼腆青涩,每次见了她们,总会莫名脸红拘谨。

    一如往常,温以缇路过时,淡淡含笑颔首。果不其然,那年轻小伙瞬间耳根通红、脸颊发烫,手足都有些无措。

    身后的绿豆几人见了这模样,忍不住低声轻笑打趣。

    几人提着食盒走入院落,将饭菜一一摆好,顺带取出属于值守寨丁的那份早饭。

    这少年看着腼腆,心思却通透机灵,虽看管不算严苛,却极懂分寸规矩。

    知晓她们每日送饭并无异样,便自觉退到值守,留出空间让屋内几人独处说话。

    趁着周遭无人紧盯,温以缇一边故作收拾碗筷、随口叮嘱吃食,嘴上话语不停掩人耳目,指尖却动作极快,趁众人不备,悄悄将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塞进金御史掌心。

    金御史心领神会,飞快低头扫了一眼,看清是复刻完善的山岭地形图,不敢多做停顿,立刻抬手揣入贴身里衣藏好。

    这是温以缇昨夜重新誊抄、细化完善的新图纸,比早前的草图更为精准详尽。

    桌上的早饭依旧是山寨最粗劣的粗粮饭食,口感干涩、寡淡无味。

    可历经多日囚禁困顿,金御史几人早已放下身段、习惯了这般苦日子。

    知晓有吃食饱腹便已是万幸,再不挑剔分毫,这些原本礼数周全的男人们埋头大口吞咽,呼哧作响,吃得格外仓促。

    一旁的徐嬷嬷静静看着,心中莫名发酸。

    待众人食毕,温以缇几人迅速收拾好碗筷,全程沉默寡言,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低调转身离去。

    晨间的山寨格外热闹,各处都有寨丁操练列队、往来奔走,耳目众多,根本没有私下交谈的机会。

    因此,她们唯一能悄悄传递讯息、商议对策的时机,唯有晚饭,众人劳累一天的松懈之时。

    一行人离去时,依旧礼貌地朝值守少年笑了笑。那王大娘的孙子见状,慌忙耳根一热,窘迫地转过身子,背对着她们,不敢对视半分。

    待走远些,脱离了少年的视线,几人方才低声笑着闲谈起来。

    徐嬷嬷目光温和,轻声提点一句:“你们瞧着没,这孩子对着旁人只是腼腆,唯独对咱们四花,神色最是不一样。”

    绿豆瞬间来了兴致,眼睛一亮,凑上前笑道:“真的,我咋没看出来!我还当他是见了咱们姑娘容貌出众,才时时脸红呢!”

    四花本就脸皮薄,闻言当即面颊发烫,连忙摆手嗔道:“徐嬷嬷您别胡乱说笑。”

    一旁众人也跟着打趣附和,曹慧心笑着补充:“方才我们都看得真切,他虽对着我们也会羞怯低头,可余光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往四花身上落。只是四花单纯懵懂,不懂这些儿女情长罢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打趣不停,四花被说得满脸绯红,垂着眉眼、默不作声。

    刚转过屋舍拐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喧闹之声。

    只见空地上围了一圈寨中人,两队人马正面对面僵持对峙,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一边是常年下山奔走的采买队,一边是留守寨中核算物资、按劳分粮的分配队,中间夹着一脸头疼、手足无措的三当家。

    山寨从不流通银钱交易,全寨上下素来实行按劳记功、实物分配的规矩。

    众人所有的米面、粮油、布匹、盐酱,一概不靠钱财购置,只凭每日劳作登记的工分兑换,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一直是寨中默认的铁律。

    可今日,这沿用许久的规矩,偏偏闹出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分配队管事抱着厚厚的牛皮账册,脸色刻板,据理力争:“账上记得清清楚楚!种田队日日在岗,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日晒雨淋全年无休,一天不落记满工分。你们采买队一月下山不过寥寥数次,在外逗留时日零碎,账面工分本就远不如田间劳作之人。按册分粮、按功派发,我秉公办事,哪里不公?”

    这番话一出,采买队众人瞬间怒火翻涌,纷纷上前辩驳。

    领头的采买汉子粗声气道:“你只看账面工分,何曾看过我们的凶险?种田是累,守着一亩三分地!我们下山采买,往返深山险路,既要防山中豺狼猛兽,又要避劫匪。每一次下山,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事!”

    另一人紧跟着开口,语气满是愤懑:“我们跋山涉水,鞋袜磨破,担着全寨的日用补给。这般高危苦差,凭什么只按普通工分算?同样是出力,我们拿的份额反倒不如日日安稳种田的人,换谁心里能服气?”

    分配队依旧不肯退让,寸步不让地反驳:“寨中规矩向来如此!只论劳作勤惰,不分工种高低。若是采买便要额外多给,那往后守寨、劈柴、修屋的人,是不是个个都要讨要特殊份额?规矩一旦破了,全寨秩序岂不是要乱套?”

    两边各有道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三当家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被两边吵得耳朵嗡嗡作响。

    他本就不擅长对账核算、打理内务,看着争执不休的两拨人,只能不停抓着头发,一脸焦头烂额。

    温以缇一行人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将这场制度引发的争执,尽数收于眼底。

    一旁的曹慧心眸光微亮,立刻压低身子,贴在温以缇耳畔轻语:“大人,机会来了。”

    温以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抬步从容上前。

    喧闹争执的两拨人见外人走近,当即纷纷停口收声,齐齐转头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戒备与疏离。

    本就被吵得心烦气躁的三当家,见状更是火气上涌,率先冷声呵斥:“你们过来做什么?不好好安分劳作,又想动什么歪心思?”

    面对三当家直白的敌意与不耐,温以缇神色坦然,只微微欠身行礼,语气温和:“方才我们送完早膳路过,听闻寨中诸位争执不休,见三当家一时难以决断。在下斗胆,想来试着帮着调解一二。”

    三当家闻言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一个弱女子,安安分分烧水做饭便够了,这里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趁早退下。”

    两队寨中汉子也纷纷点头附和,皆是不信她一介女流能理清其中纠葛。

    周遭轻视的目光扑面而来,温以缇却依旧神色平静,缓缓开口反问:“既然诸位都自认有理、皆是男儿大丈夫,那为何此事迟迟评判不清?何苦为了些许物资,这般争执对峙,伤了寨中上下和气?”

    众人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三当家面色一沉,厉声驱赶:“我最后再说一遍,速速离开此地!”

    温以缇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反问:“三当家既然难以定夺,何不派人去请二当家出面?”

    一提二当家,三当家顿时心头窝火,闷声道:“那家伙躲出去清闲了,四下都寻不到人影!”

    温以缇顺势追问原委:“往日遇上这类纷争,寨里都是如何处置?”

    采买队一名汉子应声回话:“寻常矛盾先找各自头领调和,调解不成便去找二当家决断。今日二当家不在,我们才来找三当家。”

    “倘若二当家一直外出不在寨中呢?”

    那汉子被问得一怔,不耐摆手:“小丫头怎的揪着不放?二当家不在才来找三当家啊。”

    温以缇目光淡淡落向三当家,意有所指。

    三当家心下瞬间会意,面皮不由得微微发烫。

    她继而继续发问:“若是三当家同样处置不妥,诸位又当如何?”

    另一分派队员随口答道:“那就只能耐着性子等候二当家归来。”

    温以缇轻轻摇头,面露忧色。

    三当家见状顿时眉头一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瞧不上我处事?”

    “三当家误会了。”温以缇从容解释,“我只是留心寨中规矩,眼下寨中大事小情,大半都要依仗二当家定夺。三当家平日只管巡防安保、带队采买,偏偏核算工分、物资分派这类杂务,权责卡在您与二当家中间,没有明晰的评判章程。

    山寨人口日渐增多,大小纠纷源源不断,总不能凡事统统积压,事事都去叨扰三当家和二当家。”

    这番剖析句句戳中痛点,三当家不自觉颔首,深有同感:“可不是这个理!鸡毛蒜皮的琐事全堆过来,我一瞧账目就头疼,真搞不懂老二平日里是怎么应付周全的。”

    “正因如此,”温以缇顺势建言,“不如专门设立一拨人,专职评判日常琐碎纷争。小事由他们裁断,实在拿捏不准的难题,再上报当家。既能提前筛掉大半杂事,也好让二位当家专心打理各自要务。”

    三当家听得连连点头,半晌才猛然回过神。方才明明是要撵这丫头离开,怎么反倒顺着她的思路商议起对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