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3章 未必是心存护佑,而是不便动我们
另一边,金御史与户部两名官员渐渐发觉,暗中盯梢的人明显松懈了不少。
几人抬眼望向演武场,听着场内不时传来温以缇压抑的痛呼,心中感慨不已。
他们都暗自佩服温以缇心思巧妙,只是让一个姑娘家这般以身涉险、饱受磨砺,众人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可查办要事在前,他们也只能压下杂念,专心行事。
户部二人整日清算账目、指点寨中人规整账册,一来二去,无意间摸清了山寨各处排布,不光知晓日用物资的存放位置,连兵器器械的藏匿之处也尽数看在眼里。
金御史这边,自此前帮着寨中处理杂务,和众人相处得愈发熟络,慢慢摸清了寨里人情往来、亲疏关系,也查清了众人入寨的缘由与来历。
结合温以缇先前提点的外族踪迹,再对照连日观察到的异样,金御史心头猛地一沉,终于察觉了关键,有了猜测!
寨中大半人并非纯正大庆血脉,多半是外族混血。这个猜测让他心绪翻涌,脚步不停,立刻去找温以缇。
温以缇累得腰背酸痛,几乎直不起身子,见金御史匆匆赶来,只得强撑着精神上前相见。
待金御史将心中猜测和盘托出,一旁的曹慧心、绿豆等人只是微微蹙眉,并未太过惊诧。
温以缇闻言浅笑道:“金大人看出来了。”
金御史见状满心疑惑:“莫非你们早就发现了?”
温以缇瞥了眼仍在思索的几人,缓缓解释道:“我的确早有察觉,而她们只是早已见惯,未曾深思罢了。”
绿豆、徐嬷嬷一直随温以缇在边境,四花更是在甘州边境长大。
当地本就混居着两国血脉之人,不少混血样貌与中原百姓本就有差异,她们见得多了,便没放在心上。
曹慧心也是边境出身,平日里也常遇见这类人,只当说着大庆话语的便是本国人,一时也没往深处琢磨。”
众人经她这番点拨,再回想往日所见种种,这才豁然醒悟。
金御史心中警铃大作,神色骤然凝重,眉宇间满是戒备:“温大人,此事越发不简单了。这山寨暗藏诸多外族血脉之人,且整体武力不俗,背后恐怕绝非表面这般安分,心思定然不纯。”
温以缇浑身筋骨酸痛未消,闻言强压下周身的钝痛,抬手为心绪紧绷的金御史斟了一杯热茶,语气温和沉稳:“金大人,先落座饮茶,稍安勿躁。”
金御史微微一怔,顺势落座,眼底疑虑与警惕丝毫未减。
温以缇抬眸看向他,缓缓开口:“这些时日,你与山寨众人朝夕相处、多有交集,在你眼中,他们可曾露出外族异类的凶戾奸邪之相?”
金御史倏然语塞,一时怔住。
他回想这些日子所见所闻,寨中人人笑容质朴,待人坦荡纯粹,喜怒皆形于色,从无阴鸷狡诈之态,实在难以将他们与居心叵测的外族奸人挂钩。
温以缇轻叹一声,续道:“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的苦命人。若非世道动荡、身无归处,谁愿躲在这深山险岭之中,割据山寨、苟活余生?”
金御史眉头依旧紧锁,语气严肃:“可他们终究是强行将我们掳至此地,此举绝非无意,定然暗藏图谋。”
“可自始至终,他们从未加害过我们。”温以缇从容反驳,随即话锋一转,“其实我的猜测,比金大人所想,要不一样几分。大人近日应该也能察觉,整个山寨的戒备,比我们初来时严密了数倍。”
金御史微微颔首:“我亦有察觉,想来是外界出了变故。”
“正是。”温以缇轻轻点头,“我们入京赴任、途经边境之时,北境本就摩擦不断、局势紧张。依我推断,眼下边境定然已然开战。”
“怎会如此之快?”金御史面露惊诧,稍作思忖后豁然明白,“难怪!如此说来,山寨众人囤积物资、四处采买粮草器具,根本不是为祸一方,而是提前嗅到了战乱风声,早做防备!”
“没错。”温以缇眸光沉敛,道出核心关键,“而我们莫名被掳至此地,绝非偶然。山寨众人应当不知晓我们的朝堂身份,然而寻常山匪劫掠,只为求财夺物,可他们对我们随身钱财毫不在意。不取财、不劫物,那他们图谋的,便只能是人、是局势。”
金御史顺着她的思路细细推演,脑中轰然一震,神色巨变,不敢置信地抬眼:“温大人的意思是……他们掳劫我们,并非加害,而是为了保护我们?”
这句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离奇、难以置信。
温以缇却浅浅一笑,眼底了然:“金大人其实早已察觉端倪,只是不敢确信罢了。”
她缓缓复盘过往种种:“自我们被掳入山,除了被收走随身物件,无人对我们打骂折辱,无人威逼审讯,更无歹人觊觎女眷、肆意轻薄。
他们所作所为,全然不似打家劫舍的悍匪,反倒像是特意将我们带离险境。而真正摸清我们身份之人,绝非寻常寨中人,多半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当家授意。想来,他必然与朝中势力、朝堂官员有所牵扯交集。”
从前模糊的疑点,此刻尽数串联,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金御史心绪翻涌,眉头紧锁,满是困惑:“可若是有人暗中护佑我等,知晓我们身处险境,为何不提前通风报信、明示缘由,反倒要用掳劫这种强硬手段?”
温以缇端起茶杯欲抿一口,手臂不经意间牵动淤青肿痛的伤口,骤然一阵刺痛袭来,她下意识蹙起眉峰,稍作调息,才缓声解答。
“原因便在于,此人不一定似友非敌,而是单纯想保我们性命,又绝不希望我们打乱他的布局。”
“战乱将起,我们一行人北境巡查、官员走动,极易搅乱边境布置、破坏既定计划。正因如此,他们才不得已将我们困于山寨,让我们暂且脱离纷争、安分蛰伏,既是软禁,也是庇护。”
金御史瞳孔骤缩,彻底恍然,心中所有疑惑尽数通透。
而这番层层递进的推演,并非温以缇一时臆测,皆是她多日细致观察、暗中打探所得。
这些日子,她日日跟随三当家习武,吃苦耐劳、持之以恒,很确定对方对自己从始至终是没有敌意的。
她与山寨巡查小队众人日渐熟络,队员们心性坦荡,闲谈之间,时常无意透露外界局势与山寨动向。
再结合众人一开始对她的宽松态度、毫无禁锢的自由,以及金御史、户部官员几人轻易便解除拘禁、自由活动的待遇,所有线索早已指向唯一答案。
温以缇眸光沉静,轻声反问:“若他们当真有心囚禁、加害我等,为何会放任我们自由出入、随意走动?山寨运转各司其职,从不是非依靠我们不可。若是真心设防拘禁,又怎会给我们探查的机会?”
此刻曹慧心、四画、绿豆与徐嬷嬷几人彻底反应过来。
若大人的猜想属实,那他们眼下最起码能确定一件事。
短时间内性命无虞,不会遭遇凶险。
可金御史目光深沉,思虑远比众人周全,看到了更深层的危机。
他沉声开口,语气凝重:“只怕事情并非我们所想的那般稳妥。此人不动我们,未必是心存护佑,而是不便动我们。”
他稍稍停顿,眼底忧虑更重:“一旦北境战火彻底拉开,大庆国力必将大损。我们这群北境巡查官员凭空失联、踪迹全无,日后若是再度现身,根本无从解释缘由。届时朝中有心人必会借题发挥,拿我们失踪一事大做文章,借机构陷栽赃。”
温以缇闻言心头一沉,她一路推演局势,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良久,温以缇抬眸,目光坚定打破沉寂:“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出去。”
金御史重重点头,神色肃然:“没错。性命安危,绝不能寄托在旁人一念之间。我们必须化被动为主动,自己掌控。”
温以缇眸光沉凝,“这位神秘大当家的立场始终暧昧不明。我最担心的是,一旦局势失控、利益相悖,他会毫不犹豫舍弃我们。再者,山下战乱四起、各方势力混杂,若是有外敌或是乱党循着踪迹寻上山寨,我们困在此处,依旧难逃祸端,不得安生。”
金御史脸色愈发难看,满是无奈:“可以我们如今的状态,就算侥幸离开山寨,身处乱世之中,手无护卫、无依无靠,根本无力自保。”
话音落下,温以缇眸光忽的一亮,似是骤然想到破局之法。
她稍作沉吟,咬紧牙关,目光决然:“我有一个法子。不破,不立。”
金御史抬眸深深望向她,眼底满是探究:“温大人此话何意?”
温以缇缓声道出:“若是能说服寨中众人,随我们一同下山入城,一切困局便可解开大半。有这群身手不俗的山寨人手随行,既能护我们周全,规避外界未知凶险。
更关键的是,有他们随行作证,便能坐实我们被掳失联的事实,而非无故遁逃、擅离职守,正好堵住朝中宵小的口舌,洗去所有嫌疑。我们还能顺势借大当家这层关系,自证清白。”
金御史细细思忖片刻,眼中惊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赞许:“此计虽大胆冒险,却着实是一步妙棋。只是……要如何说服山寨众人愿意随我们下山?”
温以缇眼底闪过一丝审慎:“此事需得天时、地利、人和。”
连日来,山寨里接连有人闹起了肚子。
起初只是几名孩童频繁腹泻,没过几日,不少大人也纷纷中招。
寨里的医者反复诊查,却始终查不出症结所在,只能笼统归为水土气候不适,叮嘱众人饮食尽量清淡。
众人的症状不算凶险,并非上吐下泻不止,只是如厕频次明显增多,偶尔还伴着绞痛。
起初大家尚且忍耐,可这般状况日日反复,既耽误劳作生计,人心也渐渐焦躁不安。
患病的人越来越多,流言便悄悄传开,不少人私下嘀咕,怕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二当家见事态蔓延,当即下令让医者彻查粮仓与后厨食材,逐一核验入口之物,排查隐患。
三当家心里却存了别的揣测,私下对二当家说道:“你说,会不会是那伙人动了手脚?自打他们四处走动后就出事。”
二当家并非没有疑虑,沉吟片刻后摇头:“我早已吩咐下去,绝不让他们接触炊食、粮草,采买、打理、投喂诸事都由寨中老人经手,没发现问题。”
“可这事来得蹊跷,往日从无这般怪事,偏偏是他们来了之后才接连发作。”三当家眉头紧锁。
二当家略一思索,有了主意:“不如这样,找个由头让他们暂且停下手头琐事。温家丫头不是正跟着你习武吗?索性让其余人也一同加入操练,借着由头,把他们圈在演武场上。
若不再接触寨中杂物,症状依旧出现,便说明与他们无关;若是好转,那真相自然也就清楚了。”
三当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法子可行。”
没过多久,徐嬷嬷、绿豆一行人,连同金御史与户部两位官员,都被安排到演武场一同操练。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金御史更是哭笑不得,自己年岁已高,身子骨早已经不起折腾,哪里还适合舞拳弄棒?
可这是寨中定下的安排,几番问询也只得到不容推辞的答复,无奈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依从。
温以缇察觉出其中异样,却不点破,反倒顺着话头笑道:“跟着练练也好。我们连日闲散不动,本就气血偏弱,习武强身总不是坏事。我这些日子操练下来,倒明显觉得身子硬朗了许多。”
绿豆在一旁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姑娘往日常年奔波走动,体魄一向结实。后来………后来历经诸多变故,身子才渐渐亏空虚弱,如今借着习武调养,实在是桩好事。只盼着姑娘能慢慢养好身体,再变回从前那般白白胖胖的。”
温以缇闻言当即撇了撇嘴,故作不悦:“别的都好说,胖这事儿还是免了吧。”
周遭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旁边围观的寨中人心生好奇,纷纷打趣:“原来温姑娘从前是白白胖胖的模样?”
“瞧如今这般容貌,想来那会儿也定是可爱的。”
金御史与两位官员也来了兴致,侧耳等着下文。
绿豆瞥见温以缇投来略带警告的眼神,立马慌忙捂住嘴巴,连连摆手:“不说啦不说啦,我什么都没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