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岁晚逢君 (下)

    次日,天光大亮,大朝会上百官列班,殿内庄严肃穆,鸦雀无声。

    景弈端坐龙椅,目光平和,静听百官奏事。

    起初皆是寻常政务、地方奏报、官员述职,平淡无波。

    直至御史台中的一位老臣率先出列,钱定方瞧见眉头一挑,当即便知道这就要弹劾他来了,结果忽然一抹青色官袍骤然出列,身姿挺拔,孑然独立于百官之前。

    “臣,有本启奏,弹劾御史台侍御史张飒、监察御史李思、王东等人,徇私结党、尸位素餐、打压新政、私收馈赠,桩桩有据,件件可查!”

    清亮的女声铿锵落地,字字清晰,瞬间震彻整个朝会。

    满殿骤然寂静,下一秒百官议论纷纷。

    谁也没想到,这个春闱新晋的女御史,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不参外臣、不劾勋贵,反倒直接弹劾自己的顶头上司与台内同僚。

    被点名的御史老臣们脸色骤变,又惊又怒,当即出列辩驳,言辞训斥,他们便斥责她年轻狂妄、以下犯上、指控她肆意构陷同僚。

    “咳,朝堂之上未经官家允准,谁准你们这般肆意开口?”

    柳致远站在最前方,听见身侧后方闹剧立刻喊停。

    就他们这模样,难怪金芙蕖会弹劾他们。

    被柳相喝止,金芙蕖便趁机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切在景弈的允许之下一一拿出。

    金芙蕖手持实证,条理清晰,口齿凌厉,之后更是在对方辩驳时一人舌战数位御史台老臣。

    对方每一句辩驳,她都能精准回击,句句戳中要害,有理有据、有证有据,不卑不亢、寸步不让。

    只见金芙蕖从台内积弊说起,细数御史台众人常年推诿公务、懈怠渎职,又打压新晋入仕的新政女官,固守旧规、阻挠新政;

    再一一抛出私收其他官员孝敬、偏袒劣绅、拿人过错暗中勒索、隐匿小过等实证,卷宗摊开,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全,无可抵赖。

    唇枪舌剑之间,几番辩驳下来,那几位原本气势汹汹的老臣,渐渐面色发白、语无伦次、节节败退,最后被怼得满脸菜色、哑口无言,再无半分辩驳之力,狼狈立在原地,颜面尽失。

    殿内一众旁观的官员们看得眼角直抽,心底又十分解气。

    虽然御史台中确实不乏不畏权臣的言官,但也有如同金芙蕖所言,早就被同化。

    勒索犯事官员、收钱攻讦他人,金芙蕖今日这般直接掀了出来,只怕后续麻烦不少。

    柳致远听后已开始思索此事,御史台的积弊并非一朝一夕,金言在京城时便提过此事,只是当时朝中有太多需要改革的地方,御史台这边费力不讨好,便一时没顾得上。

    现在金芙蕖既然一下全掀了,作为长辈,柳致远自然要多想几分,是否需要借此事将御史台给整改一番。

    随着金芙蕖对上这些御史台老臣们丝毫不落下分。

    她言之凿凿、锐气逼人的模样,有些老臣此刻就跟见了鬼似的看向金芙蕖。

    好像她兄长金言啊!

    金言当年开口弹劾也是这样,甚至比起金言“委婉”的阴阳怪气,金芙蕖甚至更添几分凌厉强势。

    文武百官各有心思,有人惊惧,有人赞叹,有人暗自摇头。

    而原本都做好了自辩的钱定方就这么专注地盯着朝堂上那道青色背影。

    可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彻底被对方牢牢吸引,再无法移开。

    这般文雅皮囊下藏着的锋利筋骨、凛然气场,是他半生驰骋塞外从未遇过的模样。

    不是刻意泼辣的张扬,而是柔中带刚、静中藏锋,又雅又刚、又柔又烈的模样,是他半生未见的绝色。

    钱定方看得彻底失神,全然忘了此处是肃穆庄严的大朝正殿,周身百官肃立、帝王在上,钱定方下意识侧首,压着嗓音粗声问向身侧的老父钱鹰:“父亲,此位女御史,是哪家的夫人?”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在身侧的一众武将都听得一清二楚。

    前方文臣之处吵得面红耳赤,他们这些武将在后面听见钱定方这么一说不厚道的笑出声来,除了钱老将军。

    面对同僚们的揶揄,钱鹰险些当场气结,恨不得抬手敲碎这儿子满脑子的荒唐念头。

    “朝堂之上,庄重肃穆!休得胡言乱语、肆意窥探,成何体统!”

    钱定方被厉声呵斥,堪堪回神,却半点收敛的意思也无。他压下眼底直白的燥热,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道青衣身影上,移不开、忘不掉。

    殿阶之下,金芙蕖依旧字字铿锵、侃一身青衣衬得她风骨灼灼。

    这场大朝会的主角注定要换了人,随着金芙蕖的弹劾,今日大朝会结束御史台的人少了一半。

    大朝会结束之后,钱定方随人流缓步退出大殿,步履缓慢,落在众人队列最末,而他的视线却一直望着独自一人走在最前方的那道青衣背影,对于他爹在旁的喋喋不休的训斥却未曾入耳。

    他的眼底、心间,反复回放的,始终是方才殿中那一幕。

    不是一时兴起的看热闹,是实打实的、从骨血里翻涌出来的悸动。

    素来不爱读书的钱定方立在宫门下,竟难得拽了一句诗文,低声呢喃,细细回味:

    “皎皎独立,风骨凌秋。”

    钱定方垂眸,喉间微紧,心底只有一个愈发清晰的念头——他要这个人。

    ···

    休沐之日,金芙蕖未着官袍,一身素雅浅衫,长发松松挽起,少了朝堂上的凌厉强势,眉眼间也是多了几分温柔,她带着下人出了府随意逛了逛,打算顺手买些时兴的小物件,到时候再备些点心中午去柳府吃饭。

    昨日吴幼兰就差人来喊自己,说明日她休沐,正好聚一聚。

    她刚走到街口,却见一道身影挡住了自己前行的路,她一抬头只见一名很是眼生的汉子。

    瞧他那一身锦袍都遮不住的肌肉,金芙蕖嘴角抽了抽,金芙蕖尝试从左右两边绕开,最终还是被对方纠缠住了。

    “敢问公子为何要阻拦我们前进的路?”

    金芙蕖开门见山,对着钱定方上下打量一番再次确认自己和这位没有什么仇怨。

    “感谢金御史前日大朝堂之上的解围之恩。”

    “大朝会?”

    很显然,金芙蕖对这个人更加没有印象!

    前日大朝会上那是什么动静?

    金芙蕖只记得自己干了什么,所以她究竟干了什么能给对方解围?

    见金芙蕖真的不认识自己,钱定方也不生气,再次介绍了一下自己,只是与钱定方想象中的不同,金芙蕖只是淡淡颔首,礼数周全,却疏离至极:“见过钱将军。”

    一声称呼,客气又生分,划开了清清楚楚的距离。

    不等钱定方继续搭话,金芙蕖便微微侧身,径直抬步离去,神色淡然,半点没有驻足攀谈的意思,直接将他晾在了原地。

    自此之后,钱定方便开启了明目张胆的死缠烂打。

    朝堂之上,他刻意寻机侧目相望;

    散朝之后,他总能精准偶遇;

    休沐时日,他或是送新摘的秋果,或是送秋狩的野味,皆是贴心妥帖的分寸,不怎么贵重,却次次刷足存在感。

    钱定方这动作,柳致远和吴幼兰最早发现,并且将此事分享给了远在江南的女儿女婿,虽然吴幼兰后来也和金芙蕖打探了口风,尽管金芙蕖显得每次都很冷淡,但是这并不代表钱定方没戏。

    相反,若是金芙蕖真的厌恶对方,那早就上前些年官家大赦天下之后,还抱着破镜重圆机会的秦砚直接给扫地出门,而不是这样,只是冷淡的关注着对方的日复一日的出现。

    不久之后钱将军府上,钱鹰听闻自家这个老大都三十来岁的人了,几个侄子也都能够打酱油的时候他这才铁树开花,属实稀奇。

    “你这混小子,活了三十四年,刀枪不惧、风雪不怕,沙场流血从不皱眉,如今倒是终于开窍了。”

    说起这事,钱鹰自然是唏嘘的,旁人子弟,十几岁便定亲娶妻、开枝散叶,唯独他家长子硬生生蹉跎到如今,孑然一身。

    早年钱定方年少气盛,心性桀骜,看不惯世家女子的矫揉造作、规矩束缚,根本不愿相看定亲,硬生生拖过了最好的年纪。

    待到十九二十来岁时,定王有意拉拢钱鹰这员老将势力,便打算将嫡女下嫁钱定方,以此结亲固权、绑定阵营。

    可彼时钱鹰早已暗中站队景幽,心知与定王结亲,于是只能百般搪塞、借故推脱,硬生生婉拒了这桩看似荣光的婚事。

    钱定方本就厌烦京中这些权衡利弊、身不由己的世家联姻,索性也借此机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请命投军,奔赴北地边关,从小兵做起。

    军营之中,尽是粗莽男儿,血气方刚,常年浴血沙场,压力深重。

    那些将士们私下也会寻些消遣,见钱定方年纪轻轻、体魄强健、常年孤身,也曾多次带他出去见世面,想帮他排解欲念。

    可每一次,钱定方喝完酒之后便呼呼大睡,再进一步的活动从未继续。

    钱定方清清楚楚,那种一时肉体宣泄、无根无凭的冲动,太过浅薄粗鄙,毫无意义,只会脏了本心、乱了心性。

    因此,这么些年他从不肯将就半分。

    后来金芙蕖与钱定方成亲当晚,金芙蕖还因为这事“嘲笑”了一下,再然后……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么多年终于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人,钱定方自然也没有藏着掖着,抬眸,无比认真,字字笃定道:“我要娶金芙蕖。这辈子,非她不娶。”

    钱鹰见他神色郑重,知晓这小子是彻底栽了。

    只是,想起自家儿子这些年的洁身自好,沉吟片刻,他还是出声提醒,免得儿子日后心头芥蒂:“你心意已定,我本不愿泼你冷水。但金御史的过往,你需得清楚。

    她年少成过婚,并非未经人事的清白处子。你若是心存半点介意,趁早收心,莫要耽误人家姑娘,也莫要自寻烦恼。”

    这话落地,换做寻常京中世家子弟,多半早已迟疑退缩。

    可钱定方听完,只淡淡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坦荡,反倒鄙视了一眼他爹,说道:“爹,您在半生走在北地,北地的男人们年年因为守家卫国战死沙场无数,当地那些寡妇二嫁三嫁皆是寻常,从无人拿贞洁小节苛责于人。

    再者,如今官家开新科、推新政,也是要破世俗桎梏,不拿女子婚嫁过往论高低。”

    说到此处,他眼底掠过一丝庆幸,带着几分粗野直白的坦荡笑意:“况且,幸好她那前夫眼瞎,不知珍宝,白白辜负了这般良人,哪里又轮得到我钱定方?”

    ? ?金芙蕖:情感洁癖。

    ?

    钱定方:同样情感洁癖,外加高需求宝宝。

    ?

    哈哈哈哈,其实换做旁人可能有些受不了钱定方,但是对于金芙蕖来说乐在其中,就是有点累(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