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美梦渐醒(苏媚·一)
苏媚死了。
死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夜晚。
她看着自己女儿绝情离开的背影,脑海里已经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从幼时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其中,最美好的记忆当是年少时在钦州的岁月,如今想来,甚至觉得自己从小一直在做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随着长大美梦终醒……
苏媚是苏家大房幼女,生来眉眼明艳精致,是府中实打实娇养长大的小姑娘。
她自幼便占尽父母偏爱,整个苏府后院,无人风光能及她半分。
幼时,阿娘常常将她拥在怀中,指尖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摩挲着与自己相似、却更为出挑的眉眼,语气温柔又笃定,一遍遍地告知苏媚:
“媚儿,你生来便是富贵命,样样都比你大姐姐出众,世间最好的一切,本就该是你的。”
年岁尚幼的苏媚,对此深信不疑。
她自小活在双亲的宠溺庇护里,肆意张扬、无忧无虑,这世间好东西正该如同她阿娘说你,都该是她的。
可是,苏媛的存在又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并非如此。
她大姐姐苏媛乃是先夫人所出,占着苏家最正统的嫡女名分,性情沉静寡言。
凡事她不争也不抢,终日只是静坐读书、练字习礼,温吞淡漠得像一缕无关紧要的虚影,看着无趣又死板。
幼时,苏媚时常无意间听见母亲与贴身嬷嬷刘妈妈私下闲谈,言语间满是对苏媛的不屑,总说这嫡长女木讷死板、毫无灵气,白白占着尊贵嫡女的名分。
一同长大的岁月里,苏媚也一直这般认定。她明艳鲜活、伶俐讨喜,但凡露面,总能收获满室夸赞;
反观苏媛,永远安静自持、寡淡疏离,没有半点鲜活气度,连爹爹也不喜她。
打心底里,苏媚瞧不上这个处处逊色自己的姐姐。
可命运偏是不公,世间最顶尖的锦绣良缘,偏偏稳稳落在了苏媛身上。
苏媛自幼便与京中靖远伯爵府二公子定下婚约。
顾家是当朝鼎盛勋贵,圣眷深厚、根基稳固,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凭着这门亲事,哪怕苏媛性情平淡、无甚出彩,依旧稳稳压过府中所有姊妹,就连祖母心中,也始终将她视作苏家最体面的姑娘,无人能越其锋芒。
这一点,成了苏媚多年郁结的执念。
凭什么死板木讷、毫无灵气的苏媛,能坐拥这般顶级前程?
纵使她得父母万般偏爱,可踏出苏府,世人永远先高看手握伯爵府婚约的苏媛一眼。
这份根深蒂固的差距,让苏媚日日耿耿于怀,夜夜难以安寝。曾经母亲灌输给她的“你最珍贵”的底气,在这桩天赐良缘面前,被碾得摇摇欲坠。
八岁那年暮夏,荷池满塘盛放,蝉鸣聒噪,暑气翻涌得人心头发躁。
苏媚坐在池边回廊下,百无聊赖地一把接一把往水中丢着鱼食,看着池中锦鲤争相簇拥抢食,心头烦闷更甚。
丫鬟在旁柔声劝说莫要这般喂鱼,她却全然不听,反倒蹙着眉低声怒骂:“就知道吃,没脑子,撑死也是活该!”
她心头郁结未散,脑海里还浮现着方才无意间听闻的母亲与刘妈妈的私语。
母亲压着极低的嗓音里满是怅然与无奈:
“媚儿如今都八岁了,钦州地界荒凉贫瘠,若是在此地择婿,能有什么好归宿?”
刘妈妈柔声宽慰:“太太不必忧心,老爷已然许诺,此番考评过后便能回京,文家那边也会倾力相助。到时候去了京城选择也很多。”
苏媚心知,母亲口中的文家,是苏媛的外祖家,当朝太师门第,权高位重、底蕴深厚。
苏媛的命,真是好得让人艳羡,就连父亲的仕途,都能得其荫蔽。
可母亲依旧满心焦虑,字字皆是不甘:“文家相助,不过是帮衬老爷官途,待我们回京,媚儿年岁已然偏大。
京中贵女,多半八九岁便已定好亲事,嫁妆铺垫、良缘择选,皆需早早筹备,便如大姐儿一般……若是,若是这门伯爵府的婚事,能落到我媚儿身上该多好。”
一语落地,似毒种破土,在苏媚心底疯狂生根蔓延。
是啊,若是苏媛消失,这桩人人艳羡的锦绣婚事,便该是她的。
暑风滚烫,吹得人心神不宁,心底的贪念与恶念肆意疯长。
正当苏媚满心翻涌、思绪纷乱之时,不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是苏媛身边的贴身丫鬟。
她藏身回廊阴影,位置巧妙,既能看清池边之人,又绝不会被发现。
苏媚心头骤然一紧,随即涌上极致的狂喜——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鱼食没了,去取些来。”她压下心头躁动,低声支开身边丫鬟。
待周遭无人,苏媚毫不犹豫,快步绕至毫无防备的苏媛身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扑通——
清脆的落水声骤然划破庭院寂静。
盛夏荷花池里水深泥浊,不通水性的苏媛瞬间被池水吞没,身形转瞬便沉了下去。
苏媚立在池边,指尖身形微微发颤,心底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快意。
没了苏媛,所有荣光、名分、锦绣前程,就都是她的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苏媛命大,被府中及时赶来的婆子们救起,虽高烧昏睡数日、险些殒命,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她自以为隐秘的举动,终究没能瞒过最了解她的母亲。
蒋氏很快便找到了她,对上自己女儿犯了错的眼眸时,蒋氏眼底是极致的惊恐与凌厉,几乎要将她贯穿。
苏媚心头慌乱,险些哭出声来,下一秒便被母亲暗中狠狠拧青了臂膀。
“不准哭!”母亲压低嗓音厉声喝止。
随后,她便被母亲强行拉扯至她院里的小佛堂,勒令跪在蒲团上思过,整整一个下午。
满府人心皆聚焦于碧梧阁落水之事,无人顾及佛堂中罚跪的小小身影。
苏媚静静跪在蒲团上,目光呆滞地落在身前一尊白玉观音像上。
这尊观音是前几年父亲赠予母亲的,据说最是灵验,专司求子。
求子。
这二字在她心底反复盘旋,生出无尽的寒凉与疑惑。
母亲日日将她捧在手心,说她是最珍贵的掌上明珠,可日日虔诚拜佛,所求的却是一个能稳固地位的儿子。
那一瞬间,年幼的苏媚生出几分害怕的念头:若是真有一日,母亲真的求得一个弟弟,她是不是就不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了?
胡思乱想间,日暮西沉,天色彻底暗沉。
母亲拖着一身疲惫归来,面色惨白如纸,眼底藏着惊魂未定的后怕,可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终究,母亲是疼她的。
为护她周全,蒋氏亲手抹去了所有痕迹,滴水不漏地压下这场风波,对外只宣称苏媛独自赏荷失足落水。
那场恶毒谋害,自此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可风波虽平,府中局势却彻底变了。
祖母借苏媛落水一事发难,以母亲掌家疏漏、内宅管控不严为由,当众收回了她执掌多年的管家权,又对府中下人来了一轮彻底大换血。
当日陪苏媚喂鱼的丫鬟,在老太太清理之前已经提前一步被她母亲处理了。
可最大的变化,从来不在外物,而在人。
苏媚发现,她的大姐姐苏媛似乎有些变了。
从前的她温顺沉默,像一汪温吞软水,任人拿捏。
可大病初愈后,她依旧寡言少语,眼底却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深沉锐利,行事稳妥有度,待人接物分寸严谨,不软弱、虽然不争不抢,却也不会给他人染指自己物件的机会。
一层清冷疏离的气场常年笼罩在她周身,通透清醒、淡漠疏离,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苏媚看不懂苏媛这份脱胎换骨的蜕变,只心底莫名发慌,隐隐觉得,那个任由自己攀比、碾压的好拿捏的嫡姐,彻底消失了。
自此之后,苏府内宅的变故,接踵而至。
祖母彻底敲定决议,将苏家管家权转交给二婶婶韩氏手中,令她规整内宅、整顿庶务。
骤然失势,苏媚又慌又怕,日日缠着母亲哭闹,一边懊恼自己行事鲁莽闯下大祸,一边忧心母女二人从此失势,在府中再无立足之地。
可母亲始终镇定从容,温柔抚着她的鬓发,语气笃定安稳,毫无慌乱:“别怕,不过是暂时敲打罢了。苏家根基深厚,内宅规矩森严,岂是韩氏这等小门寡妇能长久把持的?再过些时日,管家权终究会重回我手中。”
她二婶婶是早逝二叔的遗孀,一介寒门出身的寡妇,无根基、无依靠,格局狭隘、性情吝啬。
因此。苏媚选择也是全然相信母亲的话。
只是二婶婶韩掌家的日子确实煎熬。
韩氏掌家之后一味克扣各处份例、缩减府中用度,苛待下人、敷衍庶务,将好好的官家府邸打理得处处拮据、小家子气派。
往日里苏媚习以为常的精致晨点、四时鲜果、上品茶水、雅致器物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粗糙茶点、寡淡茶水,就连伺候的下人也裁减大半,处处透着寒酸窘迫。
苏媚愈发瞧不上二房一家人。
二房女儿苏媗,也就是她二姐姐自小跟着寡母守着冷清偏院过日子,性子怯懦拘谨、敏感畏缩,素来是府中最透明的存在。
苏媚从前便瞧不上她的怯懦卑微,如今因着韩氏的缘故,更是打心底里厌弃这对母女。
苏媚仗着自己身份尊贵、性子张扬,惯会人前直白打趣、刻薄讥讽,她数次当着苏媛的面,刻意寒碜苏媗,直言嘲讽韩氏寒门出身、身为掌家主母,把苏府打理得拮据寒酸,连正经主子的体面都顾不全。
苏媗性子软怯,每每被她当众讥讽,总是涨红脸颊、低头垂目,满心委屈却不敢辩驳半句,险些当场落泪。
苏媚本以为,同样被苛待的苏媛也会顺势附和,可苏媛只是神色平淡无波,甚至还会维护苏媗,莫名衬得她苏媚像跳梁小丑般荒唐可笑。
这样怯懦卑微、毫无底气的苏媗,凭什么能得到苏媛的维护?又凭什么后来还能得了一桩人人艳羡的天赐良缘?
除开苏媛,最让苏媚不能理解的便是苏媗那样自幼冷清卑微、毫无光彩的女子,怎么偏偏被江南顶级世家沈家看中,定下了沈家嫡支小公子这门亲事。
虽不及苏媛那伯爵府婚约那般顶尖金贵,可江南沈家世代书香、底蕴深厚、名望卓然,是连母亲提到也是不由得惊叹的豪门。苏媚就算再不懂其中深浅,却清楚知晓,以苏媗的家世资质,绝对配不上这般顶级世家的良缘。
可偏偏!
偏偏她苏媚比不过苏媛,如今连苏媗也比不过!
···
不知从何时起,府中下人间悄然流传起隐秘闲言——
大太太多年掌家,看似将苏府打理得金玉满堂、风光无限,比之二太太掌家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是因为她阿娘持家有道,而是她阿娘暗中不断挪取、消耗先夫人为苏媛留下的丰厚嫁妆,用以填补苏府用度、供养她们一家的奢靡体面。
流言细碎隐秘,不敢明目张胆传入主子耳中,很快便被母亲强势镇压、尽数平息,府中再无人敢公然提及半句。
可风声可压,人心难掩。
苏媚清晰察觉到,下人们看待她的眼神彻底变了。往日的讨好逢迎、小心翼翼、发自内心的敬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晦的打量、窃窃的揣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轻慢。
众人依旧依规行礼、恭顺伺候,可那份刻在眼底的敬畏,早已荡然无存。
那一刻,苏媚长久以来赖以自持的骄傲,第一次裂开巨大的缝隙。
她以为与生俱来的高贵、独一无二的尊贵、得天独厚的风光,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她从小到大的锦衣玉食、体面尊荣,不过是母亲靠着算计挪取、苦心把持,硬生生撑起来的虚空繁华,脆弱又不堪一击。
而真正让她所有虚妄骄傲彻底崩塌的,是开春后那迟来的年礼。
大户人家过年,礼尚往来,最能看清各家门第根基、家境厚薄与人脉深浅。
往年苏媚年纪尚幼,又有母亲稳稳掌家,从不用关心这些人情世故,只知自身风光无限、人人追捧。
可这一次,她看的清清楚楚。
她的外祖蒋家,也是个是实打实的破落户,常年靠着她阿娘在苏家的地位接济度日,苟延残喘。
今年年礼迟迟未到,好不容易派来管事登门,一举一动皆是攀附讨好、刻意逢迎,近乎上门打秋风,姿态卑微难堪。
蒋家的难堪行径,在他们派来的管事那腌臜做派更是成了府中私下议论的笑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素来被众人轻视的二房韩家?
听说二姐姐的舅舅今年竟有人金榜中举,待来年春闱过后,便是朝堂官员,门第即将水涨船高、翻身崛起。
一升一降,对比刺眼至极。
就连心思通透的母亲,也为此郁郁难平、暗自神伤多日。
任凭母亲的聪慧机敏、手腕过人,面对这般扶不起的娘家,终究是无可奈何。
直到此刻,苏媚才彻底幡然醒悟。
她一直嫉恨、轻视的苏媛,有着清正显赫的外祖文家撑腰,手握丰厚完整的专属嫁妆,根基稳固、名分堂堂,自带万丈底气,无人可以撼动。
而她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尊荣,全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她的得天独厚,从来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荒唐幻梦……
? ?该写写反派了,本来我觉得苏媚这个视角的故事没多少字,结果发现越写越多_(|3」∠)_
?
苏媚的视角写,她里面的一些三观和思想肯定不能和正常人相比,不用纠结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咱们正常的就是不能理解_(:3」∠)_
?
哎,这几天被新来的大领导派出去干活,神人,给我们安排那种出去半天的活动,她也不管我们派出去半天干啥,累不累的。她居然偷偷和我领导说要做好这几日的查岗(幸亏我领导和我说了),意识就是我出去干半天的活,回来还要在岗呆另外半天~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