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美梦不再(苏媚·二)
秋日檐下,梧桐叶落,满目萧疏。
苏媚端坐廊下,一身素色布裙,早已褪去年少明艳张扬,只剩岁月磨出来的沉郁与紧绷。
“你说什么?!”
听见女儿的回答,苏媚顿时气得眼前发昏,她站起身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婆子,视线恶狠狠的瞪着自己的女儿,“你再说一遍?”
她当初被家中潦草出嫁,年轻时候所有的心气早已被现实的残酷日子磨碎。
苏媚自知这辈子再无翻身可能,便将所有希冀、所有未完成的执念,尽数压在了自己这唯一的女儿身上。
“说再说几遍都一样,我现在不嫁人,我要参加科举。”
苏媚瞬间炸毛,浑身气到发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
“你疯了?!女子科举何其艰难,前路凶险不说,如今参加科举的女子哪个流言缠身?
你一个姑娘家,放着好好的良缘不嫁,偏要去走那九死一生的险路?!”
大概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失态,苏媚说完又刻意压着怒火,一字一句,将自己费尽心思敲定的婚事,吹得天上仅有、地下全无。
“我为你求来的这门婚事,对方家世清白、根基安稳、品性端正,在太平府这边是顶好的门第,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
你嫁过去便是正经主母,一生安稳富足、体面无忧,这般天赐良缘,你居然敢说不嫁?!”
她本以为这番苦心说辞,总能劝动女儿回心转意。
可她的女儿只是冷冷勾唇,语气满是讽刺:“阿娘你这样的眼界和人脉,能为我寻来什么真正的好人家?”
她娘这个性子,她自幼便看得清楚,刻薄尖锐,爱钻牛角尖,动不动就大发脾气。
她年幼时也不是没见过爹爹忍让阿娘,后来时间久了再好的性子也会被她阿娘这般的人磨得一干二净。
听着女儿这轻飘飘一句话,苏媚脸色骤然涨红,又气又羞,厉声辩驳道:
“我眼界怎么了?还有人脉,你可知你大姨母如今是当朝皇后,母仪天下、尊贵无双;
你大舅舅在礼部任职,身居朝堂、体面不凡;
还有你二姨母嫁入江南沈家,文脉鼎盛、世家顶尖!这般层层靠山,日后嫁了人还能委屈了你?”
别听她阿娘说的这么厉害,可是在苏媚女儿这十多年的记忆里,这些亲戚她就没见过。
哪怕是外祖父去世时她阿娘带着自己回京奔丧时也是同样。
她娘口中的皇后母族在她的印象里,只有漆黑阴冷的大宅子,那黑洞洞的大宅里摆着一口黑棺,边上站着一个年纪不大、披麻戴孝小舅舅以及外祖父最后续娶的外祖母。
他们看向母亲和自己的眼神总是那么的冷淡。
说有恶意也算不上,只能说他们的眼神里从来不存在她们。
他们与苏家的关系从来都是她阿娘热脸贴冷腚。
隔壁院里的明芳小娘,一个从她阿娘身边出去的小娘还拿这个事情说嘴过。
她说那么多兄弟姐妹都有出息,唯独她阿娘嫁回了老家这么名不见经传的乡绅,这里没有猫腻怎么可能?
苏媚的女儿静静听着,脑海里思绪万千,待苏媚说完,她只又淡淡反问一句:
“既然靠山这般多、这般尊贵,那阿娘为我定下的这门婚事,是托了皇后姨母的情面?还是借了沈家姨母的体面?亦或是堂兄帮衬的结果?”
一句话,问得苏媚瞬间语塞,喉咙发紧,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苏媚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所有的光鲜说辞、所有的底气依仗,瞬间被戳得干干净净、支离破碎。
是啊。
苏媛是皇后,可那是苏媛的荣光。
二妹是沈家儿媳,可那是苏媗的福气。
堂兄身居朝堂,那是苏家正统子弟的前程。
这些世人艳羡的光鲜名头,从来都与她苏媚无关。
他们登顶之时,自己早已被远远抛下,困在太平府的乡野之间,潦草度日、无人问津。
当年,父亲任期满,苏家跟着父亲去了京城,去了她阿娘说的遍地都是富贵人的京城。
彼时苏媛早已与靖远伯爵府解除了婚约,那段时日,苏媚心底是难得的平衡与松弛。
哪怕苏媗的婚事近在眼前,她也没有怎么嫉妒。
她看着昔日高高在上、压她一头的苏媛跌落神坛、无人问津,看着府中上下所有资源、所有筹谋,尽数偏向苏媗,苏媚满心的嫉妒终于稍稍平息。
她甚至暗自庆幸,幸好老天公平,就算外祖家是太师又如何?
还不是到了这个年纪婚事没有着落?
可谁也未曾料到,一道突如其来的官家赐婚,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料。
圣上一纸圣旨,将苏媛指婚给了康郡王景弈。
一朝便嫁入皇室,哪怕旁人都说康郡王先天体弱,是个药不离身的短命鬼,苏媚亦是这般自我宽慰。
就算苏媛得皇室赐婚又如何?
嫁给郡王又怎样?
到头来不过是跟二婶婶韩氏一般,守着虚名、熬着活寡,孤苦终老、一无所有。
可短短数载光阴,孱弱多病的康郡王不仅没死还扶摇直上、登临九五。
而那个被她期待日后定要守寡孤老的苏媛,一路稳坐后位,母仪天下,成了大梁最尊贵、最无人敢撼动的皇后娘娘。
只有苏媚她自己,彻底沦为了旁人眼底的笑话。
自从阿娘死了之后再无人为她谋划过未来,年少时她自己跌跌撞撞做了那些荒唐事之后,终究也是被苏府厌弃,被继母匆匆嫁回了老家,嫁给了这么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老鳏夫。
这对于苏媚来说这便是失败得一败涂地。
而这里面苏媚唯一吸取到的教训便是日后她为自己孩子筹谋婚事还是要父母出面行光明正大的路子,哪怕这个过程对她来说就是一场精神的凌迟。
可在正大光明之中她究竟遭受了多少白眼,赔了多少笑脸?
可是,结果得到的却是女儿的不领情。
苏媚立在原地,忽然就红了眼眶。
可心底那点残存的执拗与不甘,终究不肯让她就此认输,更不肯放任女儿走上这条离经叛道的路。
苏媚压下喉头的酸涩与狼狈,强撑着母亲的姿态,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苦口婆心,一遍遍给女儿洗脑,妄图掰正她荒唐的念头。
“你不懂世间疾苦,不知女子立身有多艰难。”
苏媚蹙着眉,字字句句都在描摹她眼中最好的归宿,“好好嫁人,寻个家世安稳的良人,一生衣食无忧、宅院安稳,生儿育女、夫荣妻贵,这才是女子最圆满、最快活的活法。
不用在外奔波劳碌,不用受世人非议指点,到老便是诰命加身、儿孙绕膝,安安稳稳做个富贵太太,何等体面惬意。”
她反复念叨着自己窥见的安稳未来,以过来人的身份苦口规劝,细数婚嫁的万般好处,极力渲染仕途的凶险坎坷。
在她的认知里,女子科举是逆天而行、自讨苦吃,唯有嫁得好,才是这辈子唯一的底气与出路。
苏媚絮絮叨叨着,为描摹着女儿嫁入世家后的风光日子,试图一点点瓦解女儿的执念。
可女儿始终神色冷淡,静静听着她的一番说辞,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一片死寂的失望。
待苏媚终于停下规劝,女儿才缓缓开口:
“阿娘,等我他日中榜,哪怕就当个小官,我便即刻接你离开这里,让你做无人管束的富贵老太太,远离后院里庶子小娘的腌臜纷争,逍遥自在,可好?”
苏媚的女儿不是什么软硬不吃、听不懂好赖话的人。
她知道阿娘为自己的谋划已经是她认知中最好的归宿了,她也明白她
可是在她未来的计划里,她的阿娘永远占据着最重要的地位,她想自立门户,通过科举最快,然后她便可以和阿娘永远地生活在一起。
这番话,本是一片孝心的劝说,是她为阿娘规划的崭新余生。
可落在苏媚耳中,却如惊雷炸响,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认知,也引爆了她藏了一辈子的惶恐与自卑。
苏媚骤然变脸,方才的苦口婆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暴怒与癫狂,指着女儿厉声痛骂:
“你、你满口胡言、异想天开!”
“你以为科举高中、立足朝堂这般容易?男子寒窗十载尚且未必得中,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妄谈功名?别以为在外面读了几年新学堂就真的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苏媚胸口剧烈起伏,语气尖锐刻薄,满是根深蒂固的狭隘与偏执,“你还想立女户、养我终老?
你知道当官起家靠的是什么?你知道立身朝堂要耗费多少银钱、人脉、底蕴吗?”
苏媚心底比谁都清楚,苏家走到现在无论是父亲苏照的仕途顺遂,还是祖父当年的起家根基,从来都不是仅凭一己之力。
他们步步高升、官途坦荡的底气,尽数来源于主母丰厚的嫁妆、雄厚的妻族底蕴,是靠着姻亲扶持、钱财铺路,才得以在朝堂站稳脚跟、步步升迁。
男人尚且如此,女子又当如何?
苏媚看得透彻,也比谁都畏惧这份真相。
在她眼里,女儿现在不嫁人,便是断了所有借力的门路。
哪怕侥幸高中,无家世依托、无夫家扶持、无钱财铺垫,最终只会仕途坎坷、清贫一生,甚至还会落得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下场。
“你不嫁人,便无倚无靠、无钱无势!”
苏媚红着眼眶,近乎歇斯底里地嘶吼,“到最后不仅自身难保,还要拖累我跟着你受苦!你这不是尽孝,是愚蠢、是不孝!”
苏媚字字句句,皆是功利算计,全无半分对女儿理想的体恤,更无一丝对女儿本心的理解。
女儿静静看着失态癫狂的母亲,眼底最后一丝温情与期盼,彻底熄灭、荡然无存。
在她的眼里,母亲一辈子困在内宅的攀比与虚妄里,一辈子信奉婚嫁是女子唯一的归宿,一辈子匍匐在门第、钱财与依附之下,早已被世俗的桎梏彻底锁死了心性。
这般根深蒂固的愚昧与狭隘,任凭如何劝说,都无法撼动半分。
女儿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散,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失望。
她不再争辩半句,只是深深看了苏媚一眼,随即转身,抬脚便走。
女儿背影挺直决绝,没有半分留恋,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院门,将苏媚独自一人留在空荡荡的庭院之中。
“你站住!”苏媚在后气急败坏地呼喊,却再也唤不回半步身影。
那道年轻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远去,彻底消失在暮色深处。
庭院瞬间死寂无声,方才还充斥着争执与嘶吼的院落,此刻静得只剩下风吹落叶的萧瑟声响。
原本在旁伺候的婆子丫鬟,不知何时早已悄悄退去,生怕被暴怒的苏媚牵累。
刹那间,无穷的孤寂、荒芜、悔恨与无力,轰然将苏媚包裹。
霎时,苏媚的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碎裂、崩塌。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眼前猛地一黑,双腿瞬间失力,再也支撑不住身躯,重重向后栽倒在地。
青石板冰凉刺骨,贴着她单薄的身躯,冷得渗入骨髓。
苏媚躺在冰冷的地上,目光死死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望着那条空空荡荡、再无人影的院门通道。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残阳落尽,浓黑的夜色缓缓吞噬了整座庭院,也吞噬了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光。
明明女儿已经离开了许久,可是苏媚就这么死死盯着女儿绝情离去背影的方向,脑海里已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从幼时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随着阿娘的去世,她苏媚早就梦醒了……
她听着远方有关苏媛登顶后位的消息;
她听着远方苏媗夫妻和睦,听着所有人都奔赴锦绣前程……
唯独自己困在泥泞乡野,困在内宅方寸之间,困在自己亲手造就的虚妄与遗憾里,拧巴一生。
一辈子的攀比、一辈子的嫉妒、一辈子的虚荣、一辈子的算计。
到最后,连自己唯一的女儿,也彻底与她离心离德,决然远去。
夜色沉沉,冷风萧瑟。
苏媚的视线彻底涣散,呼吸渐渐微弱起来,日后,这世间所有的热闹与荣光,从此再与她无关……
? ?苏媚,一个陷入古早宅斗文里一直不愿意觉醒的恶毒女配(ノへ ̄、)
?
真真自己给自己作成了这样~
?
引以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