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破绽
待察觉身侧空无一人,周遭寂静得过分,她才骤然回神,连忙驻足停下,转头回望。
只见沈庭钰静静立在后方游廊之下,身形挺拔如玉,头顶一盏琉璃花灯高悬,暖光自他身后洒落,将他整个人笼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之中。
逆光之下,他眉眼神色模糊不清,周身气氛却莫名沉敛,透着几分难言的压迫感。
崔令窈心头骤然一突,莫名生出几分慌乱,轻声问询:“怎么了,公子?”
沈庭钰眸光沉沉,静静注视着她。
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你对我沈国公府的布局,倒是格外熟悉。”
语调清淡却暗藏锋芒。
他方才已然刻意驻足停顿,不再前行,可她却毫无迟疑、极其自然地选对了通往他院落的方向。
寻常陌生人初入一座规制严谨、路径繁复的顶级世家府邸,面对岔路必然会迟疑观望、茫然无措,绝无可能这般笃定从容。
这般熟稔,绝非初来乍到之人该有的模样。
崔令窈身形瞬间僵住,后背悄然泛起一层薄汗,只能勉强扯出一抹干涩的笑意,仓促找补:“只是……只是凑巧罢了。”
凑巧二字,轻飘飘落地,苍白又无力。
沈庭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自是半分不信。
今夜初见时,她那猝不及防、仿若旧识重逢的错愕眼神再度浮现在脑海,与此刻的熟稔莫名重合。
他又想起两年前皇家演武场的高台之上,那个遥遥相望、眉眼清丽的崔姑娘,也曾用同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若她所言非虚,她当真就是昌平侯府嫡女、当朝太子妃崔令窈,那他心底愈发好奇,自己究竟是何时与她相识,又为何会被她记挂于心,留下这般深刻的熟稔印记。
两人静静对峙,空气凝滞无声。
夜风再次穿廊袭来,暮春之夜的风依旧裹挟着丝丝寒凉,吹拂在周身。
崔令窈本就小产初愈,身子孱弱畏寒,被晚风一吹,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双臂将怀中的包袱抱得更紧,微微蜷缩起身子,试图抵御寒意。
沈庭钰眸光微顿,眼底的探究与冷意稍稍褪去,抬手轻轻示意。
远远尾随在二人身后、不敢贸然靠前的侍从沈珥立刻会意,快步上前躬身待命。
沈庭钰淡淡抬了抬下颌,语声无波:“帮她拿着。”
“是,公子。”
沈珥连忙应声上前,伸手接过崔令窈怀中的包袱。
怀中负重骤然一空,早已酸涩的手臂瞬间卸下力道,崔令窈只觉浑身一轻,心底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
沈庭钰抬步走到她身前,不再追问方才的蹊跷,也不再深究她的破绽,只留下一句清淡话语:“走吧。”
言罢,他率先抬步向前走去。
崔令窈如蒙大赦,连忙敛去心底所有慌乱疑虑,快步紧随其后。
这一回,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随意。
她算是彻底摸清了眼前人的性子,心思缜密、洞察人心,最擅长不动声色设下圈套试探于人,这般无形之防,当真是防不胜防。
一路无言前行,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二人终于抵达沈庭钰的居所墨竹轩。
院落之内亦是灯火通明,景致清雅静谧,青竹环绕,石径清幽。
两名值守洒扫的小厮见主子归来,连忙停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规矩。
沈庭钰垂眸淡淡扫了一眼,转头吩咐身侧侍从:“让李妈妈挑两名稳妥婢女过来,在此伺候。”
“属下遵命。”沈珥即刻躬身领命。
无需多言都知道,两名婢女自然是安排来伺候这位新晋随公子回府的姑娘。
沈庭钰偏头,看了一眼身旁刻意收敛气息、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崔令窈,而后抬步径直迈入屋内。
崔令窈驻足原地,微微迟疑,正茫然不知自己该去往哪间厢房安置,身侧便传来沈珥压低的提醒声,“姑娘还不跟上。”
崔令窈闻声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那是他的寝屋,我怎好贸然跟入?”
沈珥闻言默然一瞬,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匪夷所思的诧异。
随公子深夜回府、被公子亲自带回院落,本就是近身伺候的殊荣,寻常女子早已极尽逢迎、百般讨好,偏偏这位姑娘一脸拘谨自持。
这是将自己当成金尊玉贵、需恪守礼教的大家闺秀了不成?
他压下心底疑虑,低声提点:“姑娘既然随我家公子回府,自然是要贴身伺候,公子房门未闭,想来是还有话要与姑娘细说,姑娘快请进吧。”
崔令窈抬眸望去,果如沈珥所言,沈庭钰进屋后并未合上木门。
半敞的房门内透出烛火,廊间微凉夜风,吹动屋内垂落的素色纱帘,轻轻起伏。
她站在门外踌躇数息,指尖微微攥紧衣料,在沈珥无声的眼神催促下,终究只能抬步,低头走入屋内。
窗边软榻铺着素色绒垫,沈庭钰慵懒端坐其上,周身还残留着宴席淡淡的酒气。
有夜风顺着窗扇灌入,带起丝丝凉意,烛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又温润。
主人不喜奢华,房间陈设自然也是清新雅致,无半分冗余奢华摆件,处处赏心悦目。
见她进门,沈庭钰指尖轻点身侧对面空位,语气平淡宽容:“坐。”
这般态度已是格外宽宥。
换做寻常被带回府中的侍姬,能得主子平心静气相待,早已受宠若惊、惶恐屈膝,处处小心翼翼讨好。
可崔令窈哪里察觉得到自己受到的优待,闻言只是脚步微顿,旋即依言入座。
脊背端直,神态从容,全无半分局促卑怯。
沈庭钰狭长眼眸微抬,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开门见山,道:“想好说词了吗?”
夜色已至深更,他本可隔日再追究原委,却执意连夜与她对峙盘问,足以见得,心底始终放不下她身上重重疑点,一刻也不愿拖延。
崔令窈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沉默片刻后不答反问:“我方才的话,公子信了几分?”
她直面他心底最真实的答案,想要摸清他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