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一纸王诏,各为其主

    江东秣陵,安南将军府大堂。

    汉室天使持节立于堂中,朗声宣读诏书,金印紫绶、圣旨煌煌,满堂文武尽数肃立聆听。

    诏书宣读完毕,众文武齐齐道贺,堂内一片喜庆。

    程昱上前一步,笑道:“恭喜主公!李郭二人急于正名、拉拢外援,此番大肆封赏,是主动为主公披上汉室正统外衣。自此,主公坐拥东南,名正言顺,再无割据叛逆之名!”

    田丰微微颔首,目光长远:“此前虽实控扬州四郡,却无朝廷正式册命,名义上仍附于袁术麾下,受制于人。今得征南将军、吴侯之封,兼领使持节、都督淮南军事,彻底脱离袁术辖制,独镇一方,身份天差地别!”

    鲁肃点出此番封赏最核心的质变:“主公,此番最大的收获,是开府仪同三司之权。此前地方官员任免、军务调度,尚需报备朝廷。如今开府自立,可自行招募幕僚、设置官署、决断军政,行政、军事彻底独立,无需受制于任何人。这是实打实的基业奠基!”

    许褚手持诏书,指尖摩挲着绢帛纹路,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了然的深意。

    他淡淡开口:“诸位所言,我心知肚明。”

    遣使纳贡,从来不是俯首归顺,而是他早已谋划许久的一步闲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傕、郭汜的窘境。

    二人掌中枢而无民心、握皇权而无外援,急需一方强藩归附,打破天下孤立。

    自己适时遣使纳贡,看似尊奉伪朝,实则是给足对方台阶,换取自家基业的合法名分。

    不费一兵一卒,不耗寸粮寸饷,仅凭一纸贡表,便洗白割据身份、拿到大汉官方最高认证,彻底坐实东南霸主的地位。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这也是为什么西凉集团中,许褚唯独与李傕私交甚好的原因。

    因为许褚比谁都知道,董卓之后,掌权人便是李傕。

    天使交割印绶、礼毕告辞,率领朝廷使团缓缓离开将军府,准备返程复命。

    许褚正欲转身回内堂处理公务,府外亲兵快步入内,躬身禀报。

    “主公,朝廷使团之中,有一蒙面文士,不肯随队返程,言与主公素有旧识,恳请私下求见。”

    许褚微微一怔,心中略有诧异。

    长安使团皆是李郭亲信、朝廷官吏,何来旧识文士?

    且刻意隐匿身份、单独求见,绝非寻常之人。

    “传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素色布衣、头戴帷帽、斗篷遮身的文士,缓步走入大堂。周身气息沉静,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久掌权谋、洞悉人心的冷冽气场。

    待走到堂中,文士抬手摘下帷帽、褪去斗篷,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眉眼锐利的面容。

    赫然是李儒,李文优。

    许褚瞳孔微缩,面露惊色:“文优?何以至此!”

    天下皆知,董卓覆灭、西凉崩盘,董氏满门遭戮,董卓麾下核心谋臣尽数逃亡或伏诛。

    许褚以为李儒早已身死乱军之中,或是隐匿山野、绝迹世间,无人想到他会悄然南下,潜入江东使团,远赴秣陵。

    李儒立于堂中,环顾四周肃穆堂景,轻轻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历经乱世崩塌的沧桑。

    “相国骄横失道,霸业倾覆,满盘皆输。儒身为董氏女婿、西凉谋主,身负骂名、身无立足之地,如今苟活于世,四处飘零。”

    他抬眸直视许褚,眼神坦荡,不掩狼狈:“闻将军镇抚江东、新政清明、不拘一格降人才。天下之大,唯有将军麾下,能容儒这乱世残身。今日冒昧求见,敢问将军,儒可活否?”

    李儒的顾虑,绝非多余。

    纵观当世,李儒是最具争议、骂名最盛的谋士。

    世人皆骂他为董卓走狗、乱世罪魁。

    董卓入京乱政、废立天子、毒杀少帝、焚毁洛阳、迁都长安、挖掘皇陵充作军饷、屠戮百官士族,桩桩乱世恶行,背后皆有李儒谋划。

    天下士人恨之入骨,各路诸侯皆视其为乱臣元凶,人人得而诛之。

    可唯有李儒自己清楚,他所有阴毒狠辣的谋划、所有遭万世唾骂的计策,从来不是为一己私欲,而是为了稳固董卓霸业、辅佐董卓制衡朝堂、扫平乱世阻碍。

    他竭尽所能为董卓铺路、规避风险、收拢人心、稳固基业,数次苦谏董卓收敛锋芒、善待百官、提防吕布、安抚士族。

    奈何董卓大权在握后,日渐骄横跋扈,听不进半句忠言,一意孤行,最终自毁基业、身死族灭。

    谋主再强,难扶骄主。

    董卓败亡,所有罪责、所有骂名,尽数压在了他这个谋主身上。

    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容李文优。

    袁绍、袁术重士族名望,必斩他以平民愤;刘虞、刘表尊汉室正统,必杀他以证忠心;其余诸侯,要么忌惮其手段,要么鄙夷其名声,无人敢纳、无人敢用。

    唯独许褚。

    二人素有旧识,且许褚用人唯才、不问出身、不困虚名,麾下兼容并蓄、不拘一格,向来只看能力、不纠过往。

    这是李儒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归处。

    大堂之内,寂静无声。

    许褚静静看着眼前的李儒,良久,缓缓开口,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文优自认,董公何以败亡?”

    李儒闻言,苦涩一笑,字字真切:“败于骄横二字。”

    “初入洛阳,相国尚能收敛心性、听纳忠言、制衡各方。定都长安、手握大权之后,便目空一切、刚愎自用。”

    “恃兵权而轻天下,握皇权而弃人心,一意孤行,步步踏错,终致众叛亲离、身死灯灭。非谋不济,乃主不贤也。”

    许褚微微颔首,神色坦然,道出一句颠覆世俗评判、通透乱世本质的话。

    “乱世之中,向来是胜者执笔书史。”

    “董公若能扫平诸侯、一统天下,便是再造山河的始皇帝。一朝败亡,便成祸乱天下的王莽。是非对错、正邪善恶,从来不由世人空谈,只由最终胜负定论。”

    “你为辅主尽忠,谋为董氏而设,策为霸业而出。各为其主,何错之有?世人唾骂,不过是成王败寇的偏见罢了。”

    这番话,彻底击中李儒心底最深处的郁结。

    数年背负万世骂名、受尽世人唾弃,从未有人懂他苦衷、明他本心。人人皆骂他阴毒祸世,唯有许褚,看透他不过是各为其主、尽臣之责。

    李儒身躯微震,心中最后一丝彷徨彻底消散。

    他沉默良久,收敛心绪,躬身正色问道:“若将军不弃,儒可为将军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