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沙陀人的真实情况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冯道迈步而入,身上那件紫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冯相国。青竹抱着孩子起身相迎,故意调侃道,什么风把您吹到寒舍来了?

    冯道苦笑着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青竹怀中的婴儿身上,面色瞬间柔和下来:不是来看你的,来看我这个乖孙。

    “老冯头,徒弟是我养大,我教出来的,”刘若拙在一旁不乐意了,“徒孙也是我的乖孙,你跑这里瞎攀亲戚。”

    冯道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在手中轻轻晃了晃:来,让老夫抱抱。你没过年就出征了,这算是给压……岁钱。

    青竹看着成色不错的团龙玉佩,不禁有些迟疑道:这……不合适吧。却有伸手要拿的意思。

    刘若拙在一手打落青竹伸出了来的手,一手轻巧摘了冯道手中玉佩,老道士身手还是那么了得。

    他把玉佩在手中把玩了一番,道:确实不合适,青竹儿,冯老头子坏的很,给人玉佩还骂街。

    “骂街?”青竹有点摸不着头脑。

    “给~丫~碎~钱~”刘若拙一字一顿说道,“这是当年北边兴起来的骂人话,好像就是老冯头兴起来的。”

    一边是师父,一边是相国青竹满脸无奈,只得将孩子递给冯道。

    冯道嘿嘿一笑,双手抱过这个大胖小子,掂量掂量。

    说来也怪,那小家伙到了冯道怀里,非但没有哭闹,反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白胡子老头,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发出声响。

    好小子,有灵气。冯道逗弄着孩子,手指轻轻刮了刮那粉嫩的脸颊,比青竹小时候强,你爹那会有奶就是娘,谁给口东西就跟谁走。

    青竹哭笑不得:相国,您这话说的……

    怎么?老夫说错了?冯道斜睨了他一眼,老牛鼻子,我说错没有?

    刘若拙在一旁补刀:确实如此,青竹从小饭量大,谁给吃的都行。

    青竹只得苦笑,接过司裴赫递来的茶盏,默默退到一旁。

    冯道抱着孩子在院中踱步,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模样哪像是一朝宰辅,倒像个寻常人家的祖父。

    直到孩子在他怀中渐渐睡去,他才恋恋不舍地将孩子交还给司裴赫。

    小裴啊,去备些酒菜来,老夫今日要与令师、令夫好好聊聊。冯道吩咐道。

    司裴赫福了一福,抱着孩子退下。不多时,便有周妈在院中支起一张矮几,摆上炭炉,温上一壶好酒,又置了几样精致的小菜。

    三人围炉而坐,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三人面色微红。

    青竹,你那份战报,老夫看过了。冯道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写得不错,如实详尽,评估也算客观。

    青竹拱手道:相国谬赞,不过是据实而书。

    据实而书……冯道放下酒盏,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倒是敢写。杜重威中下,杨光远中等,刘知远中上——这评语若是传出去,怕是要掀起不小的波澜。

    只是就事论事。青竹神色不变,杜重威怯懦无能,刚愎自用,禁军在其麾下如牛羊入屠户之手,徒增伤亡。若非胡奕肱、王珂开城献降,只怕伤亡尤烈。这等统兵水平,我给了面子没写下等。

    刘若拙在一旁冷笑:那杜重威算个什么东西?当年在河东,就是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小人。如今倒是爬得高了,平章事护圣军指挥使,石敬瑭只用这样的人,难怪要当儿皇帝。

    冯道叹了口气:刘知远有武德,有军心,石敬瑭也不敢用啊。不过这次,杜重威平叛有功,升任外镇实权节度使,这是跑不了的。

    他说着,看向青竹,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不过,这杜重威倒是个记仇的。前几日朝会上,他参了你一本。

    青竹眉头一挑:哦?参我什么?

    说你拥兵自重,私练精兵,图谋不轨。冯道淡淡道,还说你在镇州之战中消极怠战,坐视禁军伤亡,其心可诛。

    青竹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他参我?青竹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也不怕风大闪了他的舌头!在宗城,若不是我率重骑冲散了安重荣的偃月阵,就凭他杜虫子自己,不给安重荣追着打就不错了。

    青竹私下里和亲兵们实在看不惯杜重威,给他起了个“杜虫子”的外号。

    刘若拙也是一脸不屑,鄙夷道:此等小人,就会背后煽风点火,真要是战阵上叫老道爷碰上了,准叫他后悔爹妈少给他两条腿!

    冯道看着这师徒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倒是心宽。这杜重威如今是成德军节度使,手握重兵,又在皇上面前得了脸,你们就不怕他在背后使绊子?

    青竹收起笑容,大大咧咧道,他杜重威屠城劫掠、贪墨军饷,这都不算啥。他告我一个民团的指挥使,他有脸告,石敬瑭都不好意思批吧。

    官家倒是要写脸面的……冯道沉吟道,更何况你们师徒还是道门中人,又办了祈禳仪式给他续命。杜重威的奏本自然是直接进了烤火盆。

    青竹自然不肯善罢甘休,翻着眼睛朝天瞅了瞅,道:“若是日后战阵上再遇见,小道爷倒是想拿他试试我的四石强弓威力如何。”

    这些都是后话,眼前吧……冯道压低声音,平叛之后,虽说已经把安重荣的首级送到契丹,并且还言辞恳切地赔礼道歉,只是现在这个契丹之主是个心眼不大的家伙,首级收了,赔款岁币也收了,回了一道圣旨,可没说不出兵讨伐。

    青竹眉头紧锁:契丹还是不依不饶?

    耶律德光是个没理也要搅上三分的主,冯道摇头叹道,安重荣虽死,但他起兵反契丹的旗号却是打出来了,耶律德光若不趁机发难就不是耶律德光咯。

    所以小石(石敬瑭)怎么说……刘若拙抠了抠耳朵,对这些帝王将相完全没有什么敬意。

    急火攻心,沉疴再起。冯道叹了口气,太医说,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到底是怜惜故人之情,刘若拙搬动手指算了算,他本不以星象易理之术擅长,这些年在崂山,闲来无事,倒也下了番功夫精研了一些。

    “以他的八字而论,确实不是正格龙气,享了这些年大位,也把自身寿数耗尽了。”刘若拙叹了口气。

    冯道心里心知肚明,故意问了一句:“你老牛鼻子别装神弄鬼的,到底几时办国葬,你给个准话。”

    刘若拙一听便来了火气,回怼道:“老书袋子别那啥眼看人低,贫道妙法通天,断人生死如反掌观纹……”

    青竹一直盯着师父的手掌,看他推算命理,接了一句:“官家能撑到明年开年。”

    片言断生死,刘若拙愣了,冯道也愣了。

    “官家日主丙火,今天土运,火生土,还能保全,明年行金运,以官家这样的身体,火克金,克不到一半就得走。”青竹毫不在意的说道。

    “当真这么神奇?”冯道大惊失色,“不是你们俩牛鼻子串通起来欺瞒我这个老头子吧?”

    刘若拙点点头,肯定道:“就是糊弄你呢?你赌还是不赌?明年小石就得走。”

    跟你们这帮道士就没什么好聊的。冯道有些气急败坏道。

    “朝中还是意在齐王石重贵?”青竹倒是不太关心石敬瑭的生死,比较在意自己好兄弟石重裔的日子该怎么过。

    冯道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道:乱世自然是要长君,只是齐王年轻气盛,对契丹的态度……与官家不同。

    青竹心中一动:齐王不想称臣?想站着把皇帝做了?

    称臣是称臣,但齐王觉得,可以称臣,但不能称孙。冯道苦笑,他私下里与桑维翰谈过,只称臣,若让他当孙皇帝,他还是要这张脸皮的。

    刘若拙吧嗒了一下嘴:以老道看来,以耶律德光的性子,怕是不会答应。

    正是如此。冯道点头,所以如今朝中分成两派,一派以桑维翰为首,主张维持现状,与契丹虚以逶迤;另一派以景延广为首,觉得堂堂中原王朝,岂能向蛮夷称臣,主张削减岁币,甚至……甚至与契丹一战。

    青竹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酒盏。

    青竹,你怎么看?冯道问道。

    青竹抬起头,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道:石重贵脑子里面有坑!

    哦?细细说来。指点一下老书袋子。刘若拙倒是颇有兴趣。

    师父,您也知道,契丹骑兵来去如风,中原步兵难以抵挡。现如今晋军战力……青竹顿了顿,相国也是知道的,杜重威那样的都能当招讨使,禁军的战力可想而知。景延广一直在汴梁带着,七八年没打过仗了吧?

    他没有说完,但冯道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说得不错。冯道叹了口气,但如今朝中主战派声势渐涨,齐王又年轻气盛,怕是……

    怕是要出事。刘若拙接过话头。

    司裴赫端着一盘热菜走了进来,笑道:夫君啊,再是聊军国大事,也得吃饭啊,菜都要凉了。

    冯道哈哈一笑,调侃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沙陀人的朝廷和契丹要打仗,我们操这份闲心。”

    三人重新举杯,仿佛刚才的凝重气氛从未存在过。

    酒过三巡,聊了几句闲篇,青竹看着头顶宁静的天空,心中微动,不由问道:“相国,石重贵一旦登基,对我相国府可有什么影响?”

    冯道夹了一筷子烤肉正往嘴里塞,听了这话,三两下嚼完了烤肉,又抿了口茶这才开口道:“石重贵嘛,一心想当沙陀人的英雄。暗自积蓄力量,蓄养了些死士,想要以大晋朝廷之力硬刚契丹。”

    “这么勇的么?”青竹也抿了一口茶,心中倒是对石重贵高看了几分。

    “之前倒是有过先例,那会沙陀人战力颇为可观,”刘若拙接话道,“庄宗皇帝李存勖当年带着沙陀人跟契丹硬刚了几把,我记得就是在幽州附近,他都赢了。要说二十几年前,李存勖是个人物。”

    “那会领军打仗的还有李嗣源。”冯道补充道,“那会沙陀人真是意气风发,所向披靡。可惜了……”

    “可惜了啥?”青竹不解,这么一个能征善战的民族,怎么现在是这幅景象。

    “心不齐呗,本身核心人口就少,”冯道剔了剔牙,年纪大了牙缝大,容易塞肉,他呲着牙说道,“沙陀入中原之时,本部核心人马也不过万余人,就这点人马,见识了中原的花花世界之后,便分成了好几拨。”

    冯道这话说的不假,留守并州(山西太原)的属于老家派,认为沙陀人不能放弃游牧的生活,不能与西域断了联系,要时刻保持弓马骑射的传统艺能。

    而入住中原的不管是李存勖还是石敬瑭,都对这个花花世界流连忘返,李存勖后来宠幸伶人,玩物丧志,又垄断了财货,引来了并州沙陀人的不满,最后拉拢李嗣源反了他。

    石敬瑭本无称帝的实力,北面事契丹之后,更是引发了大量沙陀老人的不满,整个中原除了少数几个亲信节度使以外,其余势力几乎都处于听调不听宣的状态。

    更何况还有盘踞沙陀人老家的刘知远一直在暗暗积蓄力量,希望能够恢复沙陀人的正统。

    说起这些犬牙交错,盘根错节的关系,冯道不由哂道:“这石重贵到底是太嫩,他以为自己登基称帝就能号令天下节度使?太天真太幼稚,石敬瑭都做不到。石敬瑭这些年不易,拉一派,打一派,忙活这么些年,不过是勉强维持个平衡而已。”

    “就这情况他还想跟契丹翻脸?”青竹也是头一听冯道把局势分析的这么透彻,不由愕然道,“他自己是什么料,他自己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