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闲看风云

    天福六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汴梁城的梧桐叶刚开始泛黄,司裴赫便抱着账册搬进了相国府的大账房。

    这是冯道特意为她辟出的一间偏院,三进三出的格局,外间会客,中厅理账,内室休息。

    周妈带着两个丫鬟跟过来伺候,又有四个账房先生打下手,排场比寻常六品官员的府邸还要气派些。

    夫人,这是上个月的丝绸账目。老账房孙先生捧着一摞账册,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司裴赫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眉头微微蹙起:南唐那边的货款怎么迟了半个月?

    说是江淮水患,运河淤塞,商船过不来。孙先生赔着笑,已经派人去催了,约莫月底能到。

    水患是实情,但淤塞是借口。司裴赫淡淡道,南唐户部那帮官员,向来喜欢找借口拖延。你去告诉南唐的掌柜,就说下个月若再迟,咱们就改走海路,从相津港直接下扬州,绕过他们的税卡。

    孙先生一愣:海路?那成本……

    成本反而是低了的,运河上的猫腻我可不比他们知道的少。司裴赫放下账册,再说,远洋舰队正好要南下巡查商路,可以顺道护航。这笔账,你算不过来的。

    孙先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退下。

    司裴赫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上。

    那是她和青竹亲手绘制的相国府产业全图,从西域的于阗、龟兹,到南唐的扬州、金陵,再到吴越的杭州、明州,以及东瀛的神户、相津,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

    红色是玉石珠宝,蓝色是瓷器丝绸,白色是银矿,绿色是香料,黑色是大运河商道。

    她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提起笔,在东瀛和南粤两处重重圈了两个圈。

    来人,去请一赐乐业社区的约书亚长老。她吩咐道,就说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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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竹里馆的小院里,刘若拙正抱着小孙子在葡萄架下晒太阳。

    乖孙,看爷爷这里。刘若拙晃着手中的一柄小木剑,那木剑在他指尖滴溜溜转着。

    小家伙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抓了几下没抓着,他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好小子,心性不错。刘若拙满意地点点头,比你爹强,你爹小时候抓不着就哭,没出息。

    师父,您又在背后说我坏话。青竹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刘若拙头也不抬:我说的是事实。师父我一把年纪了哪能骗孩子。你小时候跟猴子抢果子,抢不过哭着求师父帮你。

    青竹哭笑不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您怎么老提这个?

    刘若拙斜睨了他一眼:老道我怎么教你的?也不学好,凡事得靠自己。

    对啊,后来为了喝猴儿酿,我不是把那帮小猴子都训练出来了,您还把我赶下山。青竹小声嘟囔。

    说起来老道就生气,刘若拙瞪眼,你还教猴子偷酒,偷你师父我的好酒。小白眼狼!

    小孙子被两人的声音吸引,扭过头来看着青竹,张开双臂要抱。

    青竹连忙上前,从师父手中接过孩子,掂了掂:又沉了,这小家伙长得真快。

    那是,天天虎肉干喂着。刘若拙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太清宫送来的虎肉还有很多,小裴她们族里没有不让吃虎肉的风俗吧。

    那倒没有,青竹抱着孩子在石凳上坐下,不过这几天,她说要把相国府的产业重新梳理一遍,忙的脚不沾地。

    嗯,小裴是个能干的丫头。给她带点虎肉干补补身体。刘若拙点点头,现在崂山上虎群少了,你得空再去找找哪里虎群比较多。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冯道迈步而入,身上还是换了件员外袍,甚是低调。

    哟,都在呢。冯道笑呵呵地打招呼,老牛鼻子这日子过得,脸上现在红扑扑的。

    有事说,有屁放。老道过两天舒坦日子,咋地?眼红啊?刘若拙斜着眼睛瞄了瞄冯道。

    没事没事,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我的乖孙。冯道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来,让老夫抱抱,哎呀,这大胖小子。

    刘若拙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玉佩:又是团龙玉佩?老冯头,你现在是不怕逾制了啊?私造皇家物品?

    冯道连忙解释:这是正经的长命百岁玉,我特意从宫里讨来的。

    顺来的吧?刘若拙狐疑地看着他。

    管我讨来的,顺来的,拿着就是,怕什么,石敬瑭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些。冯道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青竹心中一动:听说官家病情又有起伏?

    宫里到处都是透风的墙,都传到你这儿了?冯道嗤笑一声,我去看过了,就是精神不好,一天之中清醒的时间也就两个时辰。石重贵趁着这个机会,这几天已经开始过问国政了,批了几道折子,还换了两个地方官。

    这是要夺您的相权?青竹皱眉。

    夺就夺呗。冯道满不在乎地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老夫当了这么多年宰相,早就累了。他乐意管,我乐得清闲。

    可是……

    可是什么?冯道打断他,青竹,你知道当宰相最累的是什么吗?不是处理政务,是应付那些蝇营狗苟。今天这个求情,明天那个送礼,后天又有人背后捅刀子。石重贵既然想当这个,就让他当去,老夫正好歇歇。

    他说着,指了指院中的葡萄架:你看这地方多好,有酒有茶,有棋有书,还有你们师徒陪我聊天。比那乌糟的政事堂强多了。

    刘若拙在一旁帮腔:你啊,年轻的时候就跟你说了,跟我一起寻仙访道多好,偏偏自己要跳进那个烂泥塘。

    冯某不出,奈苍生何?冯道淡淡装了一个波一。

    刘若拙知道冯道说的是实话,只是实在看不得他那一副嘚瑟的嘴脸,朝着老书袋子呸了一声。

    这一波装的很成功,恶心到了老牛鼻子,冯道满意地抿了口茶,来,下棋下棋,昨日那盘还没下完呢。

    刘若拙立刻来了精神:对对对,下棋!老冯头,昨天那盘我马上就要赢了,你可别耍赖。

    谁耍赖了?明明是你仗着手快,偷了我的棋子!

    放屁!老道是那种人吗?

    你就是!

    两个老头吵吵闹闹地摆开棋盘,青竹抱着孩子坐在一旁,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心中却莫名安定。

    朝中风云变幻,汴梁城里最大的大佬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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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青竹率领运河水师的十二艘快船,从汴梁码头出发,沿大运河南下。

    司裴赫站在码头上怀里抱着孩子给他送行。

    夫君,路上小心。她叮嘱道,南唐那边瓷器和丝绸你盯着点,他们账目上是有些猫腻,不过无关大局,只要商路顺遂就好。

    我知道。青竹点点头,就是去巡查一下航道,账目的事情,都是小儿科。

    司裴赫顿了顿,又道,东瀛那边,我已经安排约书亚长老的侄子去了,他会常驻相津港,负责账目管理。南粤的香料生意,我也派了族里的人过去,你不用担心。

    青竹笑了笑: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司裴赫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就会说好听的。

    青竹有意在妻儿面前露一手,一个旱地拔葱,高高跃起,翻了一个跟头,稳稳站在船头向妻儿挥手。

    怀中的小建崇看着老爹高来高去,给逗得哈哈大笑个不停。

    快船缓缓驶离码头,沿着宽阔的运河水道向南而去。

    司裴赫抱着孩子,站在码头上目送了很久,直到船队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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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大晋朝的政事堂内,石重贵正坐在冯道平日里的位置上,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殿下,这是杜重威将军的请功折子。一名内侍捧着折子,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石重贵接过折子,随意翻了翻,显得有些不耐烦:又要请赏?这不是才加封的成德军节度使,兼侍中,赐金千两,帛千匹。是有些贪得无厌了。也罢,外朝的帮手越多越好,准了吧。

    内侍领命退下。

    石重贵放下折子,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他十几岁就看着石敬瑭在御座上发号施令,看着满朝文武俯首帖耳。

    那时候他就想,总有一天,自己也要坐在这里,让所有人都听自己的。

    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虽然石敬瑭还没死,但他已经病入膏肓,朝中大权实际上已经落入自己手中。

    冯道那个老狐狸,识相地躲回他的相国府,把政事堂拱手相让。

    桑维翰呢?石重贵问道。

    桑大人在外间候着。另一名内侍答道。

    让他进来。

    片刻后,桑维翰迈步而入,躬身行礼:臣桑维翰,参见齐王殿下。

    免礼。石重贵摆摆手,桑卿,本王有件事想问你。

    殿下请讲。

    关于契丹……石重贵顿了顿,本王若登基,只称臣,不称孙,你觉得如何?

    桑维翰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殿下,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石重贵冷笑, 自称了这么多年的儿皇帝,丢尽了沙陀人的脸。本王若再称孙,还有何颜面统御万方?

    殿下慎言,桑维翰脸都绿了,心想你说谁不好,在政事堂这么大声嚼官家的舌根子。有道是虎老余威在,官家还没殡天呢。

    “孤家说错了么?”也是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失言,再看看身边内侍都是自己从齐王府带出来的,石重贵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现在契丹国力昌盛,兵强马壮,耶律德光陛下的性子又是……”桑维翰躬下身子施礼说道。

    耶律德光又如何?石重贵傲然道,我大晋有数十雄镇,麾下精兵何止十万,还怕他契丹不成?待我登基,收拢天下强兵,何惧耶律德光。

    桑维翰沉默不语,心中暗暗叹息,要是怎么容易,官家至于窝窝囊囊当了这么多年“儿皇帝”,沙陀人现在一团散沙,表面和气的模样,你是不是不知道啊?

    这位齐王殿下,还是太年轻,太冲动了。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再躬身道:殿下英明,臣明白了。

    桑维翰退出政事堂,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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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河水道上,青竹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思绪万千。

    南唐、吴越、东瀛、南粤……相国府的产业遍布天下,想着未来的可能发生的各种危机,青竹眉心不禁皱了起来。

    冯道冯相国虽未明说,但是齐王登基之后必然与契丹交恶。

    契丹现在在草原上风头正盛,部族军野蛮悍勇,皮室军装备也是很精良。

    契丹若是真的跟石重贵的朝廷起了刀兵,北七州夹在中间如何自处。

    跟上次一样,谨守门户,守好北七州,坐山观虎斗?

    还是说,老相国会帮着石重贵一起对抗契丹?

    总不至于帮着契丹收拾石重贵吧。

    青竹想了想,摇了摇头,那倒不至于,相国大人虽总被人成为老狐狸,但也一直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契丹这些年犯边都是以打草谷为主,掳掠关内百姓子女,前往草原为奴,不过都是在云州一带掠夺,幽州边境由太清骑士团守卫,一向安稳无比。

    想到这里,青竹拍了拍船舷,心想:也没啥大不了,真跟契丹翻脸了,某家带着轻骑自然也能去草原上横扫一番,做不成霍嫖姚封狼居胥,起码也能给耶律德光一个震慑。

    青竹正满脑袋胡思乱想之际,感觉座船骤然减速,他不由抬头朝着远处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