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二下江南
青竹的座船在运河码头缓缓靠岸,阮雄跟在他身后,一路东张西望,眼中满是新奇。
这位鄱阳湖上来的汉子,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到这等大城市。
大帅,咱们这是要去哪儿?阮雄牵着二丫的小手,小声问道。
青竹整了整身上的道袍,瞅了一眼二丫道:扬州是大城,商贸繁华,你看看二丫跟着你们这帮糙汉子跑船,这么大的女娃家家,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阮雄低头看了看女儿,二丫身上穿着件粗布小褂,还是别家男娃穿剩下的,虽然洗得干净,但确实寒酸。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标下粗人一个,二丫也是船上长大的丫头,没想那么多……
走吧,先给二丫置办几身新衣裳。青竹摆摆手,牵着二丫的小手往街市走去。
扬州自然是繁华无边,街市热闹非凡,绸缎庄、首饰铺、糕点铺子鳞次栉比。
青竹带着二丫进了一家成衣铺,让掌柜的挑了几身时新的小衣裳。
起先掌柜的还捂着鼻子嫌这家人穷酸,青竹面含愠色,取出一锭官银,拍在柜台上,银锭入木半寸,把店东家吓得不轻。
随后有嬷嬷带着二丫上里间换衣裳,不一会从里到外,小丫头焕然一新。
二丫换上一身官宦人家的湖蓝色襦裙,梳了两个小髻,顿时像变了个人似的,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大帅叔叔,好看吗?二丫转了个圈,仰着小脸问道。
青竹笑着点点头:好看,咱们二丫本来就是个美人胚子。
出了成衣铺,青竹又买了糖葫芦、桂花糕、蜜饯果子,把二丫的小手里塞得满满当当。
小丫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大帅,这……这太破费了……阮雄在一旁看得手足无措。
少废话。青竹瞪了他一眼,我们跑海船的,还差这点银子,以后二丫一切开销,都挂我账上。女娃要富养,懂不?
眼看日头偏西,青竹寻了家雅致的酒楼,叫上所有不当值的水手,直接包了下来。
点了扬州名菜——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又要了好酒。
阮雄那帮人啥时候吃过这个,酒不敢多饮,只是这饭菜,真如长江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往肚里塞。
二丫从来没见过这么丰盛的吃食,顾不得形象,也是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圆滚滚的。
酒足饭饱之后,青竹打发他们都回船上休息,他倒是沿着街道往城南走去。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绕过几条僻静小巷,青竹最终在一座清幽的道观前停下脚步。
道观门额上书三个篆字——玉清观。
观门半掩,青竹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个小道童正在扫地,见有人进来,正要招呼,却见青竹一身道袍,气度不凡,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闹不清你们是师侄还是师弟,去通报浮尘师叔,就说太清宫青竹来拜见。青竹温和地说道。
小道童一听太清宫三个字,眼睛一亮,撒腿就往后院跑。
不多时,一个清朗的笑声从后院传来:稀客稀客!少掌教怎么有空来我这小观?
青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中年道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这道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在胸前,背后背着一柄古朴长剑,整个人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这位浮尘师叔表面上是以剑法名扬江左的修士,实际上却是坐地分红的大海商巨擘。扬州、楚州一带的海外贸易,十成里有三成要经过他的手。
之前第一次下扬州的时候,青竹还真是个愣头青,为了给澄言要海图,跟这位师叔交过手,不打不相识。
通过浮尘师叔之口,才知道师父刘若拙的三清派有多大的名头和势力。
浮尘师叔。青竹拱手行礼,小侄南下巡视运河,特来拜见。一别经年,师叔风采依旧。青竹给师叔请安。
浮尘真人上下打量了青竹一番,也行了一礼,哈哈笑道:“少掌教,你这是要愧煞老道,浮尘哪里当得起少掌教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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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内,茶香袅袅。
浮尘真人亲手斟了两杯茶,推到青竹面前:尝尝,今年新摘的明前龙井,从吴越那边运过来的。
青竹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寒暄几句后,青竹放下茶杯,正色道:师叔,先不说正事,打听一下,我南下路上有个听闻。
说。吞吞吐吐的。
南唐的货船,进了运河就挂运河水师的旗号,师叔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浮尘真人眉头微皱,沉吟片刻道:你是说那些运瓷器的船?
正是。
这事我倒是有所耳闻。浮尘真人捋着胡须,缓缓说道,昌南镇的瓷器这两年销路极好,南唐官府背后没少使力,成立了专门的转运衙门。按道理昌南镇是冯相国划定的项目,瓷器要出海也得我们包销。不过这里面赚头太大。”
“您的意思是,南唐这帮人在自己的地头,自行拿到海外去卖?”
“那还能是什么情况,扬子江水域上有南唐水师,这些船横行无忌,所以进了运河就得伪装成运河衙门的船呗。免得被盘查。”
青竹点点头:长江怎么大,跑个两三船货,自然也是拦不住的。毕竟昌南镇也在南唐治下。不过远洋港口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他们从哪里入海?
约莫是淮河。浮尘真人也不太肯定地说道,昌江入鄱阳湖,再进长江,从楚州一带经过运河入淮河,然后出海。这条路虽然绕远,但避开了咱们控制的所有码头。
青竹若有所思。
浮尘真人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你想管?
只要昌南镇的瓷器产量没出问题,那些散货,我倒是不在意。青竹想了想道,李昪最近也很消停,南唐偏安一隅,只要不折腾,发点小财算什么。
有道理,不过话说回来,我听说最近李昪和龙虎山那帮人走得也近。浮尘真人赞许地点点头,压低嗓音说道,李昪年纪大了,都说花了重金请龙虎山天师府给他炼丹,要重振雄风啥的。
青竹心下了然,自己刚入汴梁的时候,也是要帮着观里弄些这样的丹方糊弄权贵。
“这玩意咱们心里还不清楚,不就是弄点燥热的药物给他吃了么。”青竹脸皮一抽一抽的,“年纪那么大,吃这个,吃多了,不得出事。”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操这闲心?浮尘真人一副关我屁事的表情。
两人又聊了些中原朝廷的事情,预测了一下未来海运的发展。
说起平乱安重荣的时候,青竹如实说道:对了师叔,我师父已经下山了,如今在汴梁。
浮尘真人闻言,手中茶杯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掌教师兄伤好了?
大差不差吧。我家大胖小子出生,师父放心不下,便下山来看孙子。青竹如是说。
浮尘真人放下茶杯,当即站起身来,对着门外喊道:清风!明月!
两个小道童应声而入:师父。
去,收拾行囊,为师要出趟远门。浮尘真人吩咐道,观里的事暂且交给你们师叔浮槎打理。
青竹心中有数,故意笑问道:师叔这是要去汴梁?
掌教师兄已然下山,我自然要去拜见。浮尘真人理所当然地说道,多年未见,正好去看看他,顺便也拜访一下相国。
青竹心中一暖,起身拱手:那师叔多待些时日,待青竹忙完手上的差事,再回汴梁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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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浮尘师叔,青竹没有在扬州多作停留。
回到船上,阮雄等人已经换上了运河水师的号衫,正在甲板上操练。
青竹站在船头,看着这些鄱阳湖上来的汉子,眉头微微皱起。
阮雄!青竹沉声喝道。
阮雄闻声赶来:大帅!
让他们都停下。青竹指着甲板上正在忙碌的众人,你来看看,这像什么样子?
阮雄一愣,顺着青竹的手指看去,只见几个汉子正站在船舷边,手里拉着缆绳,身上却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大帅,这……阮雄有些不解,在鄱阳湖上,咱们都是这么干活的。
鄱阳湖是鄱阳湖,运河是运河,日后上了海船,更是另一回事。青竹冷声道,在海上,一个浪头打过来,不系安全绳的人直接就被卷走了,找都找不回来。
阮雄脸色微变。
青竹继续说道:还有,刚才我让你们降帆,旗手打了旗语,你们的人在干什么?
阮雄回头看去,只见几个汉子正凑在一起,对着旗手指指点点,脸上还带着笑。
他们……他们不懂旗语。阮雄低声道。
不懂就学。青竹语气严厉,在运河水师,旗语就是军令。战场上,旗语指令比喊叫快,比喊叫清楚。不遵旗语,就是违抗军令,是要军法处置的。
阮雄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躬身:标下知错,这就让他们改。
青竹叹了口气,语气稍缓道:阮雄,你们都是惯在水面上混的,都有自己的一套活计。但内河是内河,大海是大海。平日里在内河,松懈一些也就罢了,日后上了海船,还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性子,能要了你们的命。
标下明白。阮雄郑重地点头。
去传话吧,从今天起,所有人必须学会看旗语,上甲板必须系安全绳。谁要是不听,军棍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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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离开扬州,沿着运河南下,不日便到了姑苏。
姑苏便是吴越国的地盘,与南唐接壤,繁华程度丝毫不输扬州。
青竹让船队直接停在了刘家港。
刘家港是姑苏的入海口,也是最大的海港,同时也是刘若拙的私家产业,换句话说,也就是青竹的私产。
青竹的座船在港内停泊,留下人手看着船,补充物资。
他自己带着亲卫,入了城,直接来到姑苏城中最繁华的地段,进了当地最大的青楼“桂花馆”。
桂花馆和汴梁城的莳花馆都是冯道的另一处暗线,青竹之前下江南便联络过,自然是熟门熟路。
道长里边请,雅间已经备好了。
青竹点点头,跟着妇人上了二楼雅间。
关上门,妇人立刻换了副面孔,躬身行礼:桂花馆档头穆蔷薇,参见大帅。
免礼。青竹摆摆手,坐吧,有件事要交代你。
大帅请吩咐。
我发现运河上有运瓷的货船,挂着运河水师的旗号。青竹淡淡道,你派人盯着点,看看他们的航线、货量,还有背后是什么人在操盘。
穆娘子恭敬地应道,大帅,那些船我们也有所耳闻,据说是南唐转运衙门的生意,背后有官府背景。
我知道。青竹点点头,几船瓷器,本帅并不放在眼里。我只想知道,运河总理衙门里,是不是有人吃里扒外。
这话说的很重,语气很冷,不由得穆蔷薇心里打了个寒颤。
明白。穆娘子赶紧应下,听闻这位大帅在战阵上杀伐果决,若是真有那不长眼的跟南唐里应外合,穆娘子不敢多想。
事情交代完毕,青竹没有在姑苏多留。
船队补充了淡水和给养,休整一日后,便继续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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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吴越国都。
青竹的座船大模大样地驶入杭州码头,船头上飘扬的运河水师旗号格外醒目。
码头上早有官员等候,见青竹下船,连忙迎了上来。
青竹大帅,国王陛下已在宫中备下宴席,恭候大驾。
青竹摆摆手:今日以贫道私人身份来访,不用搞这么大排场。作为子侄辈,我入宫给钱王殿下请安就好。
官员一愣,随即会意,连忙去通报。
青竹回头对阮雄吩咐道:你们留在船上,继续操练。记住我说的话,不许懈怠。
阮雄躬身领命。
青竹整理了一下衣冠,在码头等候。
不多时,宫中传来消息,钱元瓘在偏殿接见。
拜见完钱元瓘,这位吴越之主留青竹用膳。
钱王宫的后山就直接通上清宫,钱元瓘早就把闾丘真人一家也请了过来。
石重裔到吴越躲避中原的夺嫡之乱,已经在上清宫住了半年。
据说他在江南吃胖了,又有闾丘掌门给他撑腰,倒是比在汴梁舒心不少。
青竹嘴角微微上扬,大老远看见宫门内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