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溯影惊魂，暗夜杀机
黑色石丘，如同荒原这头巨兽脊背上生出的一根倒刺，沉默地矗立在涌动的煞气与黑暗之中。夏树悄无声息地滑入石丘顶部的天然凹陷，这处凹陷不大，仅能容数人藏身，内壁粗糙，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仿佛苔藓又似干涸血痂的黑色物质。他蜷缩在最深处的阴影里，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只留一丝心神通过凹陷边缘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界。
从这处视角望去，荒原核心区域的景象更加清晰。约莫七八里外，一片被人工清理出的巨大圆形空地中央，便是那血腥祭坛。祭坛通体由某种暗红色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奇异石材垒砌，呈阶梯状向上收缩，顶端是一个约十丈方圆的平台。平台中心，便是幽骨魔将记忆中那个不断翻涌着污血的巨大血池，池底那口布满诡异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混乱与死寂气息的漆黑棺椁，沉沉浮浮。血池周围，刻画着复杂到令人目眩的阵纹，此刻正有规律地明灭着暗红与漆黑交织的光芒。
祭坛四周，竖立着八根高耸的、不知是石质还是金属的扭曲柱子，柱身缠绕着锈蚀的锁链，锁链末端没入血池，仿佛在束缚、又像是在“喂养”着棺椁中的存在。每一根柱子的顶端，都悬浮着一团剧烈燃烧的幽绿魂火，其中充斥着无穷的痛苦与怨毒，正是之前被魔道收集、炼化的生灵怨魂。
而在祭坛前方不远处的石台上，那点让夏树血脉悸动的暗金色温暖光芒，依旧在顽强地闪烁着。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被数道污秽的血光与灰黑色的死气锁链缠绕、固定，但它自身散发的、与这片污秽之地格格不入的秩序与温暖道韵，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反而如同最坚韧的烛火，在黑暗中执着地证明着自身的存在。
更让夏树眼神冰冷的是，在祭坛一侧的阴影中，盘膝坐着一道身影。那人同样身着绣有星辰云纹的玄色长袍，但样式与之前的星轨执事略有不同，更加古朴，气息也更加深邃、浩瀚。他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双手置于膝上，结着一个奇特的印诀，周身流淌着仿佛能推演万物、却又冰冷漠然的星光，与祭坛上那口漆黑棺椁之间，一道由无数细微“因果丝线”编织而成的、泛着冰冷星辉的“光桥”紧密相连，正是夏树之前感应到的那道“因果命理通道”！
此人，便是坐镇此地的天机阁高手！其气息之强，远超之前的星轨执事，恐怕已达元婴后期，甚至触摸到了化神的门槛！而且，他显然正在通过那道“因果光桥”，与棺椁中的“古魔”进行着某种持续的、深层次的“交流”或“操控”。
除了此人，祭坛周围还散落着数十名气息不弱的魔道修士与归墟残党，正在忙碌地维护着阵法，或是将一些新抓来的、已然奄奄一息的生灵拖到祭坛边，准备进行新一轮的血祭。其中有两三人，气息也达到了元婴初期水准。
防卫森严，高手坐镇。强攻的确没有胜算。
夏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因见到父母遗物与仇敌而翻腾的心绪。他取出孟青萝所赠的“溯影镜”，按照其传授的法诀，逼出一滴心头精血，滴在冰凉的青铜镜面上，同时分出一缕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镜中。
精血迅速被镜面吸收，消失无踪。神念与镜中某个古老的灵性产生连接的刹那，夏树感到识海微微一震，一股苍凉、浩渺、仿佛流淌着忘川之水的气息，顺着神念反馈回来。
他集中精神，将感应牢牢锁定祭坛核心区域，尤其是父母遗物罗盘所在的那方石台，心中默念追溯之诀。
“溯影……显！”
无声无息，手中的青铜古镜镜面，忽然荡漾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景象开始由模糊迅速变得清晰——正是祭坛区域的画面！但与肉眼所见不同，镜中显现的，并非实时的景象，而仿佛是过去一段时间内，此区域残留的、与魂魄和记忆相关的“影像烙印”的集合与回溯！
夏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镜中画面飞速倒流、切换——
他看到，不久之前，几名魔道修士将被抓生灵残忍虐杀，投入血池，生灵临死前最极致的恐惧与怨念被阵法抽取，化作精纯的怨力，注入棺椁与那八根柱子上的魂火。
他看到，更早一些，那名天机阁高手曾起身，走到石台旁，对着那暗金色罗盘打出数道复杂的星光法诀，似乎在研究、解析，又像是在尝试“激活”或“引导”罗盘中的某种力量，眉头时而紧锁，时而露出沉思。罗盘偶尔会微微震动，散发出更强烈的金光，但很快又被血光与死气锁链压制。
画面继续倒流。他看到，约莫数月前，一批气息明显更强的归墟残党，护送着一件被重重封印的物体抵达祭坛。那物体被解开封印的刹那，显露出的正是这枚暗金色罗盘！当时，棺椁曾剧烈震动，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与暴躁意念。天机阁高手（当时似乎还未坐镇于此）的声音在画面外模糊响起：“……摆渡人遗物……与‘混沌源质’的封印有微妙共鸣……可作引导与锚定……”
混沌源质？夏树心头剧震！是指棺椁中的“古魔”？那东西的本质，是“混沌源质”？难怪他体内的混沌灵烬会有那种诡异反应！
画面再往前追溯，变得越发模糊、破碎。但他隐约看到，在更久远的过去，这处祭坛似乎并非如此模样，而像是一处古老的、充满蛮荒与岁月气息的祭祀遗址的一部分。他甚至“看”到，有一道模糊的、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曾在此地，以莫大神通，将一团无法形容的、散发着无尽混乱与毁灭气息的“黑暗”，强行分割、镇压！其中一部分，便被封印在了这口后来被改造成棺椁的古老器物之中！那伟岸身影的气息……竟让他血脉深处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崇高的共鸣与悲怆！
摆渡人先祖？！是先祖亲手封印了这“混沌源质”（古魔）的一部分于此？！
这惊人的信息，如同惊雷，在夏树脑海中炸响！这荒原深处的秘密，竟然牵扯到了摆渡人先祖的古老功绩与封印！而天机阁与归墟魔道，竟在试图破坏这封印，释放这被先祖镇压的“混沌恶念”！
就在夏树心神因这震撼发现而剧烈波动，溯影镜的追溯也因触及太过久远、强大的记忆烙印而变得极其不稳定、画面即将崩散的刹那——
异变陡生！
镜中最后闪现的一幅模糊画面，并非关于祭坛，而是……关于他此刻藏身的这座黑色石丘！画面中，石丘似乎并非天然形成，其内部……隐约有东西在微微脉动，与地底深处的煞气，以及更远处……十万大山方向传来的那道“自然生机”韵律，产生着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
这石丘有问题！
夏树心头警兆狂鸣！几乎不假思索，他猛地中断了对溯影镜的精血与神念供应，镜面光芒瞬间黯淡，景象消散。与此同时，他身形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就要从凹陷中弹射而出，离开这诡异的石丘！
然而，还是晚了一瞬！
就在他中断溯影、气息泄露、身形将动未动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嗡……！”
他身下，整座黑色石丘，猛地发出一阵低沉而宏大的嗡鸣！那覆盖在凹陷内壁的、滑腻的黑色“苔藓”骤然“活”了过来，如同无数细微的黑色触手，疯狂地向他缠绕而来！不仅如此，石丘内部，那股之前被他忽略的、极其隐晦的脉动，瞬间变得清晰、强烈，仿佛一颗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心脏”，被溯影镜的力量以及他自身泄露的、带有摆渡人血脉气息的“归真”之力所惊动，骤然……苏醒！
一股古老、蛮荒、带着大地厚重与山川灵性的恐怖意志，如同苏醒的巨龙，猛地从石丘深处爆发，狠狠撞入夏树的识海！这意志并非纯粹的恶意，却充满了被惊扰的暴怒、审视，以及一种……仿佛在确认、在感应着什么的复杂情绪！
“擅动……地脉印记……惊扰……沉眠……汝身……有‘山’敌之息……亦有……‘守誓’之缘……”
断断续续、充满岁月沧桑感的意念碎片，强行涌入夏树脑海，让他头痛欲裂，身形也为之一滞！就这片刻的迟滞，那些黑色触手已然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上了他的双腿、腰身，触手上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仿佛要将他拖入石丘内部、同化为其中一部分的恐怖吸力与“石化”之力！
这不是魔道布置！这是……这座石丘本身，或者说，是这座被某种古老存在赋予了“灵性”或“印记”的山石，对他这个不速之客的自主反应！是十万大山遗族移动至此，留下的某种“前哨”或“印记”？还是这荒原古战场本身残存的、某种山川地灵的混乱意志？
夏树又惊又怒，左眼暗红骤然炽亮到极致！“吞！”
混沌灵烬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化作一道暗红色的火焰光环，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缠绕上来的黑色触手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迅速变得焦黑、枯萎、崩断！其蕴含的那股“石化”与“同化”之力，也被混沌灵烬那“湮灭”、“混乱”的特性迅速侵蚀、瓦解！
然而，石丘深处那股苏醒的古老意志，似乎被夏树的激烈反抗进一步激怒。整座石丘开始剧烈震动，更多的、更加粗壮的黑色“石刺”从凹陷内壁、从地面猛地刺出，从四面八方攒射向夏树！同时，一股沉重如山的“势”轰然压下，仿佛要将他彻底镇压、碾碎在这石丘内部！
“不能被困住！必须立刻离开！”夏树心中怒吼。右眼暗金光芒流转，“归真”之力瞬间流遍全身，强行稳定住被那沉重“山势”压迫得几乎要碎裂的筋骨与气血。他并指如剑，指尖灰蒙蒙的光芒凝练到极致，对着头顶上方刺出最密集石刺的方位，猛地一划！
“给我——开！”
“咔嚓！”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头顶上方那数根碗口粗、散发着幽幽黑光的石刺，在“归真”之力下如同朽木般被斩断！露出了上方一片被煞气笼罩的灰暗夜空！
就是现在！夏树身形化作一道灰线，从那道缺口处冲天而起！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脱离石丘范围的刹那，石丘深处那股古老意志，似乎终于完成了某种“确认”，发出一声混合着怒意、困惑与一丝奇异波动的沉闷轰鸣。紧接着，整座石丘顶部猛地炸开！并非物理的爆炸，而是无数黑色的、蕴含着大地煞气与山川灵韵的碎石，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操控，化作一场恐怖的“石雨风暴”，以夏树为中心，疯狂席卷、绞杀而来！更有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土黄色的“山魄冲击”，后发先至，狠狠撞向夏树的后背！
这威力，已然堪比元婴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且其中蕴含的“山川地脉”之力，对遁术与空间移动有着极强的干扰与压制！
夏树身在半空，避无可避！他猛地回身，左掌“归真”之力喷薄，化作一面旋转的灰色光盾挡在身前，右拳则缠绕着沸腾的混沌灵烬，狠狠砸向那道袭来的“山魄冲击”！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荒原死寂的夜空中炸开！灰色光盾与混沌拳劲，与“山魄冲击”及紧随其后的“石雨风暴”狠狠撞在一起！恐怖的能量乱流瞬间将夏树吞没，他的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抛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口中一甜，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而那爆炸的余波，更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荒原核心区域那诡异而脆弱的“平静”！
祭坛方向，那名一直闭目盘坐的天机阁高手，猛地睁开了眼睛！兜帽阴影下，两点冰冷的星芒骤然亮起，如同穿透虚空的利剑，瞬间锁定了夏树被抛飞的方向！祭坛周围的所有魔道守卫，也同时被惊动，纷纷厉喝着，各展手段，或升空，或结阵，杀气腾腾地望向爆炸传来的方位！
更远处，正在布置“空间折跃点”的楚云，正在孤狼岭等待的赤鳞、林薇、孟青萝，以及那正从西南方缓缓“流淌”而来的、属于十万大山遗族的“自然生机”韵律……所有关注着此地的势力与存在，都在这一声巨响与爆发的能量波动中，被彻底惊动！
夏树重重摔落在数百丈外一片松软、却充满腐蚀性的黑色泥沼之中，砸出一个大坑。他挣扎着起身，抹去嘴角血迹，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祭坛方向那冲天而起的数道强大气息，以及更远处，那座顶部炸开、兀自散发着惊人波动与古老怒意的黑色石丘。
潜入侦察，获取溯影的目的，已然达到，甚至收获了关于先祖封印的惊天秘辛。
但与此同时，他也彻底暴露了行踪，惊动了所有敌人，更可能……惊醒了一些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古老而麻烦的存在。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而这场围绕着荒原祭坛、混沌古魔、摆渡遗物与多方博弈的终极风暴，也因他这意外的“失手”，被提前……
悍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