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送别
白令海的上午,风里带着冰碴子。
天光惨白,云压得很低,海面是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八万吨的舰体在涌浪里缓缓起伏,甲板倾斜的角度小得几乎察觉不到,可那点持续而沉稳的晃,时刻提醒着每一个站在上面的人,他们脚下踩着的,是一座在大洋上移动的钢铁孤岛。
上午七点四十,cIc的空管席最先捕到了它。
目标直升机起飞,距离三十八海里,航向零九零,高度五十米。
识别完成,俄海军卡-27,应答正常。
引导进近,开放走廊。
战术屏上,一个代表俄方直升机的光点,脱离了四十海里外那艘级,贴着浪尖,朝编队飞了过来。
飞行甲板上,早已布置停当。
着舰指挥官站在降落区一侧的平台上,盯着风向风速的跳动读数,海况四级,涌浪一米半,对一架要在起伏的甲板上精准悬停、放下又收起的直升机来说,这不是个轻松的窗口,黄马甲的引导员握着指挥棒,立在引导位;绿马甲的机务沿着甲板边沿做最后的检查;红马甲的警戒兵拉出一道笔直的人墙,枪没有上膛,人却像钉在了甲板上。
编队左前方,一艘055型驱逐舰前出,高耸的双波段相控阵正对着那片空域,把那架卡-27的每一个动作,都照得清清楚楚,这既是公开演练该有的,也是一支航母编队对任何一个靠近它核心的飞行物,本能的、不容商量的警惕。
头顶高空,空警-600在织网,编队外缘,两架歼-15挂着警戒弹,慢悠悠地盘。
公开频道里,一个平稳的声音一板一眼地播报着:中俄海上联合反潜演练,科目代号,参演舰艇,空域通报。
一切都摆在台面上,光明正大。
陆铮从舰岛里走上甲板时,伊万已候在舰岛下。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撞击留下的挫伤早不碍事,整个人像头睡足了的北极熊,魁梧、松弛,他没有去看那架越来越近的直升机,反而仰着头,慢慢地,把这艘巨舰从舰艏到舰岛,一寸一寸看了个遍。
正巧,一架歼-35被牵引车拖上了弹射位。
陆铮看见伊万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点。
电磁弹射器启动的瞬间,一声闷雷般的震颤顺着钢甲板传到每个人脚底,那架二十几吨的战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掷了出去,从静止到腾空,只用了短短两秒,眨眼就成了铅灰色天幕上的一个点。
伊万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舰载机起飞,可那是滑跃,是战机拖着黑烟、吃力地爬上一道上翘的甲板、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再勉强飞起来的样子,他从没见过这个,安静,迅猛,干脆,一道电磁的力把钢铁的猛禽轻飘飘地弹上天,连一缕多余的烟都没有。
他抬起蒲扇大的手,很慢地,按在了身边冰冷的舰岛装甲上,掌心贴着钢板,像在感受这头巨兽体内的搏动。
陆铮在他身边站定。
你是我带上船的,他说,这一程,该我送你下船。
伊万这才转过头,咧开嘴,饱经风霜的脸上,笑容是真的,可眼底深处,还压着方才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这条船,了不起。他用生硬的中文开口,又觉得不够,改回了俄语,声音低沉下来,航母,两艘万吨大驱,一圈驱逐舰,底下还藏着核潜艇,天上是预警机,真正的、有战斗力的远洋舰队,攥成一个拳头,往大洋深处去。
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回那片刚刚送走战机的甲板。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一条这么大的船上,吹过风。他说,红色的旗子,从舰艏一直挂到舰艉,那一年,我们一整个编队,开进地中海,北约的飞机围着我们转,军舰远远缀着,谁也不敢靠太近。甲板上的小伙子们,喝着烈酒,唱着歌,觉得这片海,迟早是我们的。那时候我以为,那样的铁甲,会一直开下去,开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再往下说。
陆铮也没有问。
他知道那面旗子后来怎么了,锈蚀,欠薪,拆解,一艘一艘卖成废铁,航母的甲板上长出锈和草,连同一个庞大帝国的远洋梦,一起沉进了历史的冷水里。眼前这头北极熊,年轻时见过那梦最辉煌的样子,也亲眼看着它,一块一块,散了架。如今他站在另一个国家蒸蒸日上的航母甲板上,每一分钟,大约都在照见自己祖国海军的黄昏。
这滋味,复杂得很,是一个老兵看见另一支正当年的强军时,才咂摸得出的东西。
那面旗,后来落了。伊万轻轻地继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脚下这片他羡慕的钢铁。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良久,他像是甩掉了什么,重重拍了拍舰岛的钢板,转过身,冲舷梯口那个抽着旱烟的身影喊了一嗓子。
老邢!你那杆烟,给我留一锅!下回再见,咱俩接着比,看谁先听出冰底下的动静!
老邢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烟杆,朝他举了举,在盲渊冰原九死一生的日子里,是这个老猎人的耳朵和这个北极熊的胆子,一次次替全队,从死亡的缝隙里,抠出了一条活路。
那个铁塔一样的小子呢,他问,挡子弹那个,他怎么样了?
还没醒。陆铮道,但命,保住了。
伊万沉默了一下,大脸上的笑收了收,从怀里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银质酒壶,塞进陆铮手里。
等他醒了,他瓮声瓮气地说,把这壶里的酒,喂他一口,就说,是那个跟他抢过最后一个敌人的老毛子,留给他的。爷们儿,得活着。
陆铮重重地点了点头。
伊万张开双臂,一把箍住陆铮,力道大得惊人。
我的朋友。他在陆铮耳边,压低了声音,那根柱子,等你们解开了,里头但凡有跟我那条线沾边的,按规矩,分我一份。这个账,伊万记着。
还有,伊万松开手,退后半步,难得地正色,岸上那一仗,不管你对上谁,捎个信。我这条老命,还有我手底下那些不要命的,随时能再上一回。从朗伊尔城的那间小酒馆,到这艘八万吨的大船,咱们没死在一块儿。那往后,就还是兄弟。
卡-27在引导员的指挥下,对正了甲板上的降落标志,开始下降,旋翼卷起的狂风,把甲板上每一个人的衣角都掀得猎猎作响,连那道笔直的警戒人墙,都被吹得微微侧了身。着舰指挥官盯着甲板起伏的节奏,在两个浪头之间那个最平稳的间隙,果断打出了下降的手势,直升机的轮子在甲板上轻轻一磕,稳稳坐实。
伊万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这艘巨舰,又看了一眼站在舰岛下送行的那几个人,用力地对着所有人,挥了一下那只蒲扇似的大手,然后他弓着腰,钻进风里,登上了那架卡-27。
舱门合上,直升机拔地而起,转向,压低机头,朝着西北方那艘级飞去。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战术屏上那个俄文蓝点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水面之上,热热闹闹送走了一位客人。
水面之下,还有一件事,没了结。
那道整夜咬着编队不放的影子,一直没有松口。
直-18吊放声呐沉在编队左后方,像一只悬在水里的耳朵;096核潜艇绕到了那个接触的侧后盲区,沉默地潜伏;两艘052d的拖曳线列阵拉到了最长,从两翼兜过去。三个站位,像三根手指,从三个方向,轻轻地,把那个压着噪声的东西,捏在了中间。
全程被动,没有一个主动脉冲。
这是一场最考验耐心的猎杀,又或者,连都算不上,双方都知道对方在那儿,又都装作不知道,在几百米深的黑暗里,比谁的耳朵更尖,谁的呼吸更轻。
聂海川站在反潜席后面,看着瀑布图上那条时隐时现的细线。
司令,声纹比对出来了。反潜值更官的声音压得低,却很清楚,特征匹配,日本海上自卫队,级,AIp常规潜艇,八成把握。
cIc里安静了一瞬,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之后的沉静。
这条代表着日本潜艇的航迹,安安静静地坠在编队的侧后方,速度压得极低,深度卡在温跃层下面,不远,不近,像一根被人精心缝在编队影子上的针。
它没有任何带敌意的动作,没有打开火控,没有抵近,没有越过任何一条看不见的线,它只是跟着,安静、专业、耐心。
在公海上,一艘潜艇跟踪另一支舰队,这是再合法不过的事,挑不出半点错。
它什么都没做。方为先说,我们也拿它没办法,它有它的权利。
那就让它跟。聂海川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走我们的,它看它的。它想看,就让它看个够。我们往南,回家,它能看出什么花来。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一支真正强大的力量,从不怕被人看。
陆铮却没有像聂海川那样从容,他盯着那条航迹,眉头锁了起来。
聂司令,他开口,声音很低,我感觉,它不对。
聂海川转过头。
白令海这片水,深,冷,偏。陆铮一字一句,日本的常规潜艇,作战半径有限,平时根本不会跑到这么靠北的地方来,就算来,茫茫大洋几千海里,它怎么会,这么准地,一头扎到我们编队的航线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们带着东西往南走的这个当口。
他抬起眼。
它不是巡逻撞上的,是有人,把我们的坐标,提前递到了它手里。
舱室里的空气,沉了一沉。
聂海川重新看向那条安静的航迹,沉稳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猎人的锐光。
一艘合法跟踪的日本潜艇,本身什么都不是。
可如果它是被人过来的,那么递坐标的那只手,藏在哪里,才是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日本人也许至今都不知道,他们这一趟兴师动众的远海跟踪,到头来,不过是替一只看不见的手,免费做了一回水下的打手。
陆铮的目光,移向战术屏的另一角。
东南方,一百二十海里外,那个橙黄色的光标,依旧孤零零地缀着,不挂旗,不应答,整夜分毫未变,远远地坠着。
陆铮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两个方向,看似毫不相干,一个在上跟着,一个下暗中游着,可它们的背后,像是连着同一根线。
“聂司令,方参谋长,”陆铮打破了舱室内的沉默,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冷厉,“日本‘大鲸’级常规潜艇的声呐阵列确实先进,但白令海海况的复杂,我们在水面上有反潜直升机压着,水下有096型核潜艇和拖曳阵列盯着,它被我们三面夹击,为了不暴露,只能把自己的主动探测设备全关了,甚至连被动听音的功率都得压到最低。”
他走到战术屏幕前,指着那个位于温跃层下的暗影。
“一个又瞎又聋、连呼吸都不敢大喘的深海刺客,凭什么能像长了天眼一样,跟着一支三十节航速的航母打击群,每一步都不掉队?”
方为先眉头一皱,高级参谋的战术直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陆铮话里的锋芒:“你是说……有东西在给它提供‘外部视野’?”
“靠天上的卫星不行。”旁边的情报参谋立刻接话,“白令海这两天是重度气旋,云层厚度超过三千米,光学卫星全盲,SAR卫星的重访周期有六个小时的空档,我们实施了最高级别的电磁管制,卫星不可能提供这种毫米级的实时引导。”
“所以,引导源一定在海面上。”
陆铮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最终,那根手指死死地点在了一百二十海里外,那个整夜分毫未动、把自己伪装成一片海的橙黄色光标上。
“这个不明身份的影子,就是日本潜艇的‘眼睛’,它在安全距离外,被动收集我们的航迹,然后通过隐蔽的水声调制解调器,把坐标一口一口地‘喂’给水下的日本潜艇。幽灵组织渗透得太深了,他们把一艘大国海军的潜艇,当成了自己的盲眼猎犬。”
“它们是一个猎杀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