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异兆
猎杀小队四个字落地,cIc里静了一瞬。
方为先参谋长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陆铮的战略构想,“一近一远,一静一动,日本的‘大鲸’级在内圈充当被动传感器,死死咬住我们;而外圈那艘不明国籍的核潜艇,则作为监控或者火力节点,留在安全距离外,等待接收‘大鲸’传回的精确数据!”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沈良中校深吸了一口冷气,“那这就不是简单的跟踪,而是一场多国装备联动的、针对我们的实战化伏击演练!背后的触手,竟然能把日本的常规潜艇编织进同一个战术网络里!”
聂海川看着陆铮,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抹大加赞赏的精芒,他终于明白,那位老首长,为何会对这个年轻人给出“帅才”的极高评价,能在复杂的电子迷雾和孤立的接触信号中,敏锐地嗅出这套极其隐蔽的战术逻辑,这份直觉与大局观,难能可贵。
聂海川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一幅更宏观的白令海峡及周边海域态势图,被调取出来。
我方编队,正以二十八节的高航速,持续南下,编队后方一百二十海里,那个橙色光标,身份不明的影子船,依然死死咬着我们的航迹。
他的手指,缓缓移向编队的左前方。
我们左前方大约二十二海里的水下,温跃层深处,那艘被拖曳声呐锁定的日本级常规潜艇,保持着极度的静默,像幽灵一样,伴随滑行。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把这支编队,松松地,夹在了中间。
方为先接过话头,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地,做着非对称的威胁评估。
从纯物理的距离和火力角度看,这两个目标,目前对我们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一百二十海里,超出了大多数常规潜射反舰导弹的有效射程,而二十二海里外那艘常规潜艇,哪怕挂满了重型鱼雷,在水下航速和武器射程的双重限制下,也根本摸不到我们高速机动航母的边。
它们现在,最多算两台被部署在路边的移动摄像头。
路边的摄像头,有时候,比枪炮更致命。
陆铮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冷厉,黑眸盯着屏幕,它们现在不咬人,可能只是因为我们还没进入预设的真正伏击圈。
白令海峡南端,阿留申群岛附近,那里水文条件复杂,岛礁密布,是天然的潜艇伏击阵地,等我们一头扎进去,水下的声学环境一变,我们的耳朵会变钝。那时候,才是它们最好的时机。
他看向聂海川,抛出了核心的隐忧。
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查明一件事,这一前一后两个东西,是否共享了同一条战术数据链。如果水面下这双眼睛,和后面那个拿枪的影子,是一伙的,那它们就不是两台摄像头,是一张已经张开、只等合拢的网。这颗钉子,得趁它还没扎进肉里,先拔了。
聂海川的目光,在那两个光标上,缓缓扫过。
它们一个在水下闷着,一个在天边缀着,隔着一百多海里,从没有过一次能被我们逮住的通联。他缓缓道,在公海上,各走各的航线,谁也没越线。没有真凭实据,证明它们勾连,我们就动不得,一动,理就到了对方那边。
我知道。陆铮说,所以,得先骗它们,自己把这条线,亮出来。
他走到大屏前。
聂司令,水下那艘潜艇,是个瞎子。
这句话,让几个战卫都抬起了头。
它为了保持极致的静默,不敢频繁上浮接收卫星信号,它的被动声呐,能听见我们的螺旋桨,能大概判出方位。可要精确到能拦截、能伏击的坐标,隔着温跃层,隔着我们一路的反潜干扰,它自己,给不出来。陆铮的手指,点在那条幽蓝的虚线上,它要想精准咬住我们,就必须有人,在外面,给它喂一份清清楚楚的坐标。
他的手指,移向后方那个橙色的光标。
谁能喂,只有它。这艘影子船,在水面上,有雷达,有光电,看得见我们整支编队的轮廓。水下的瞎子,靠水面的眼睛指路。这,就是它们的本事,也是它们的命门。
陆铮收回手,声音冷而稳。
所以,我们不碰那个瞎子。我们去骗,那只眼睛。
方为先的眼神,骤然一亮。
信息投毒。
打草惊蛇方案,立刻执行。聂海川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达了指令。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却极其考量双方心理与技术博弈的战术欺骗。
外围055驱逐舰,电子战机编队,立刻启动全频段雷达欺骗压制!
伴随着方为先的口令,编队外围的防御圈,瞬间爆发出强大的电磁能量,高空盘旋的电子战机,和水面上的055大驱,将海量伪造的雷达信号、通信频段,和虚假的舰船反射截面积数据,犹如暴风骤雨,精准地,向着后方一百二十海里外那艘影子船的方向,泼了过去。
这活儿,落在了电子战席的沈良肩上。
这位半生都在和电磁频谱厮磨的中校,做的不是粗糙地撒几个假信号。他指挥着055的相控阵与电子战机的吊舱,把一支航母编队该有的全部电磁特征,一丝不差地,复制到了正东方那片空海上。八万吨航母的雷达反射截面积,护航舰群的对空搜索波束,甚至连舰载机起降时那一闪而过的通信频段,都被他精心地,编排了进去。
他要让对方相信的,不是几个孤立的假点,是一支活生生的、正在全速的舰队。
在对方的雷达屏幕和被动电子侦察系统里,这支庞大的中国航母编队,仿佛突然发了疯,毫无征兆地,朝着正东方向,做了一次极度夸张的大角度偏转。
核心编队,最高级别电磁辐射管制!保持原航向,全速南下!
而在真实的物理空间里,这头由八万吨航母领衔的深蓝巨兽,瞬间熄灭了所有非必要的对外辐射源,它们像一群在深海中闭气潜行的巨鲸,借着狂风巨浪的掩护,死死咬定原本向南的航线,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这是一招极其狠辣的信息投毒,逻辑的闭环,在这一刻,完美合拢。
如果水下那艘瞎了眼的潜艇,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顾一切地突然改变航向,去拦截那个雷达屏幕上伪造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正东假目标,那就百分之百证明,它脖子上那条狗链子,就攥在后面那艘影子船的手里。
整个cIc,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仪表盘上的读数,在飞速跳动。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水下的反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琴弦上舞蹈。
主屏上,那条幽蓝的潜艇虚线,纹丝不动。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它还是那个航向,那个深度,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反潜席旁,那个一直憋着气的年轻参谋,悄悄松了半口气,或许是判断错了;或许,那真的只是两艘碰巧同路、毫不相干的船。
陆铮没有动。
他知道,对手是老手,老手收到一份天上掉下来的大坐标,绝不会立刻扑上去。它会先掂量,会反复确认这是不是陷阱,会装作若无其事,再去等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时机,才悄悄转向,越是沉得住气,越说明它背后那只手,老辣。
第七分钟。
报告!
反潜声呐席位上的声呐兵,猛地摘下一侧耳机,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笃定,目标潜艇,姿态改变!它放弃了静默滑行,航向偏东十五度,主机转速明显提升,正在加速机动,切入一条向东的拦截航线!
盲犬,咬钩了。
它奋力扑向的,是一片空海,是一个由电磁波凭空捏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可就在它转向的这一瞬,它把自己,连同身后那张网,一起,交代了。
一艘在水下闷了一路、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的潜艇,凭什么会知道,我们向东去了,那个只存在于影子船雷达屏上的假坐标,又是怎么钻进它耳朵里的。
答案,只有一个。
那条从没露过形的数据链,是活的,这一前一后两个东西,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整个指挥中心的气氛,瞬间沸腾,随即又被一股肃杀的铁血纪律,压了下去。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聂海川看着态势屏上那条突然改向的水下轨迹,冷峻的脸上,浮起一抹凌厉的杀伐之气。
既然他们敢把眼睛,安插到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他转过身,大国将领的威严毫无保留地释放,那双锐利的眼眸里,闪着冷光,那就怪不得我们,反客为主了。
命令反潜直升机群,全线压上去,不用真打。
投掷主动声呐浮标,用深水震爆弹,在它头顶炸响。我要让它知道,它已经被我们,死死踩在了脚底下。把它给我,逼出水面!
战机轰鸣。
数架直-18反潜直升机,像闻到血腥味的猎隼,从驱逐舰和航母甲板上腾空而起,朝着那片海域,极速扑去。
然而。
就在反潜机群刚刚飞抵日本潜艇预计海域的上空,舱门打开,准备将那些能发出刺耳声波的浮标,投入海中的那一瞬。
异变,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警报!底舱反潜声呐室报告异常!
cIc内部的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声呐部门极其急促、甚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汇报。
不是黑客攻击!我方战术数据链完好无损,网络防御系统,未监测到任何外部入侵痕迹!声呐主管高喊道,可是这片海域的水下,突然涌现出海量的、极其密集的物理回声和宽频杂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指挥中心里的所有人,为之一凛。
聂海川大步走到控制台前,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片,突然变得混乱不堪的水下声纹图像。
这不是那种试图瘫痪指挥网络的电子战攻击,这片杂波汪洋,完全是由真实存在的物理声波,构成的。
它们的能量层级,并不算高,并没有重型鱼雷入水时那特征明显的空泡破裂声,也没有任何水下爆炸产生的冲击波。
可它们的存在,就像是在一片原本清澈见底的水池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倒进了一大盆浓墨。
调取多维度探测数据,立刻甄别!方为先果断下令。
航母上顶尖的声呐专家团队,立刻高速运转起来,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
主动声呐发出去的脉冲,撞进那片杂波,碎成一片散乱的回响,可什么也照不出来。低频被动阵想从噪声里,捞出哪怕一丝有规律的线索,捞了个空。直升机的吊放声呐沉到不同的深度反复复核,得到的,还是同一片翻腾的混沌。
一种一种手段试过去,又一种一种地,都被那片汪洋,糊了回来。
磁异探测器,数据回传正常。周边海域,未发现大规模未知的金属堆积,排除潜艇狼群集结的可能。
拖曳声呐阵列,已收集到庞大的水声数据,全部喂给超级计算机的AI声纹库,比对。
几分钟后,专家面色凝重地,抬起头。
司令,结果出来了。超级计算机给出的结论是,无法匹配。
无法匹配。聂海川眉头紧锁,我们的声纹库里,存着全球几乎所有现役水下兵器和潜艇的特征,怎么会无法匹配。
司令,这些杂波的频率,实在是太古怪了。
声呐专家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调出一组波形图,展示在屏上。
它们不是潜艇螺旋桨的空泡声,不是鱼雷电机的马达声,也没有任何人类工业,金属切割、运转、摩擦,所能产生的机械规律。它们杂乱无章,可又出奇地密集。
一直站在态势屏边缘的陆铮,那双深邃冷厉的黑眸,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毫无机械规律的波形。
那些波形,像一条条在黑暗中扭动的水蛇,没有金属的质感,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始气息。
陆铮的眼神,骤然凝住,他转过身,大步走到聂海川面前。
聂司令。
这东西,很可能,不是金属造的机器。
这句话一出,几位高级参谋的脸上,都露出了错愕,不是机器。那在这几百米深的冰冷海底,还能是什么,能制造出如此庞大密集的杂波。
陆铮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看着聂海川,提出了一个完全跳出常理的申请。
我请求,让陆夏,到指挥中心来。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的感知,异于常人。既然超级计算机的逻辑和声纹库,都走进了死胡同,那就让她,来听一遍。她的耳朵,或许能捕捉到那些,被机器过滤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