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汝南孟岱

    蒋奇闻声停步。

    转过头,顺着灰扑扑的长街望去,来人正拢着两只宽袖,踩着路边薄冰快步追上。

    是孟岱。

    此人乃汝南汝阳人,算起来是主公袁绍的同乡旧友,平素又与郭图走得极近。

    如今颜良、文丑已死,淳于琼、韩猛也没了,张合、高览更是转头投了曹操。

    蒋奇自并州回来后,在武将里反倒成了资历最重的一个。

    若放在平时,他多半冷着脸丢下一句“军务在身”,转身便走。

    可这回偏偏不行。

    前番在那黄河岸边,和韩猛冲突一场,当时主公本就气血翻涌,正要拿人重责。

    也多亏郭图在旁敲边鼓,三言两语把水搅浑,才免了他一场无妄之灾。

    虽被调往别处,但好歹离开了官渡那个火坑。

    若是留在官渡,谁知道下场又是如何?

    这笔人情还没还。

    孟岱既然是郭图的人,这面子就得给。

    蒋奇收住脚,往街边让了半步,侧过身子,任由夹杂着碎雪的北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孟大人。”蒋奇拱了拱手。

    “蒋将军走得这般急,莫不是营里还乱着?”

    孟岱赶上前来,也不见喘,先端端正正回了一礼,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

    “这鬼天气,冰都结了三寸厚,路滑难行,将军还得整日去城外巡营,着实劳苦。”

    “职责所在,谈不上劳苦。”蒋奇答得很平,没多少起伏。

    孟岱像是没听出他的冷淡,自顾自叹了一声,搓手的动作也停了。

    他微微凑近,压低嗓门。

    “这几日风雪不断,寒气逼人。只是不知,将军觉得……这邺城之内,可当真安稳?”

    这话没头没尾。

    蒋奇眉心一皱,目光在孟岱那张带着愁色的脸上扫过。

    文臣说话,最烦人。

    三分真,七分藏,偏要让人猜。

    蒋奇耐着性子接话:“城中虽缺粮,好歹府库还能支应。残兵也在整编,不日便能重新立起建制。主公偶感风寒,但虎威尚在,震慑四方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

    “河北大局,怎么就不安稳了?”

    一板一眼,全是军中大将的答法。

    也是在提醒孟岱,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孟岱却没退,反而连连摇头。

    “将军糊涂啊。”

    他不仅没走,身子反而往前贴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连呼出的白气都快要喷到蒋奇脸前。

    “外患虽有主公与诸位将军顶着,可若祸起萧墙,又当如何?将军终日在城外统兵,难道对城中近来那些风言风语,真就半点耳闻都没有?”

    这几个字,落在冬日干冷的空气里,硬生生砸出一道沉闷的回响。

    “何等传言?”蒋奇脸色沉了下来。

    孟岱没有立刻答。

    他先缩了缩脖子,两眼机警地朝长街前后扫了一遍。

    其余幕僚将校早已走远。

    附近只有几名老卒缩在檐下避风,冻得连头都不愿抬。

    孟岱这才重新开口。

    “将军当知,审正南有两个儿子,审正与审廉。”

    只提了这两个名字,孟岱便停住了。

    蒋奇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用孟岱继续说,他心里已经接上了后面的话。

    官渡大营被破那一夜,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中军护卫溃散,随行子弟四下奔逃。

    审正南的那两个儿子,当夜没逃出来,被曹军游骑生擒。

    如今还死死捏在曹操手里。

    活人,比死人更麻烦。

    这件事在营中不算什么秘密。

    孟岱接着道:“外头军士口中早有风声,说那审配……念子心切,已有降曹之念。”

    静。

    长街上的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停了。

    蒋奇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审配那是什么人?

    四世三公门下的死忠,冀州治中,脾气硬得像块石头。

    要说他贪权,有。

    要说他嫉贤妒能,也有。

    可要说他会投降曹操?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他刚准备出言斥责,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几日前巡营时的画面。

    那是伙头军分粥的时候。几个冻得直打哆嗦的士卒蹲在土墙根底下,端着掺了麦麸的稀粥,边喝边嘀咕。

    “连审大人的亲儿子都在曹营好吃好喝供着,咱们这帮穷当兵的,在这儿啃冰渣子……”

    “可不是嘛,谁知道上头那些大人物,私底下跟南边有没有通气。”

    当时蒋奇只当是败军士气低落,私底下发牢骚。

    命执法官抽了那几个士卒几鞭子,事便掀了过去。

    如今被孟岱单拉出来戳破,那些平日里不被统兵将领看在眼里的零碎只言片语,忽然像是一根根细线,在脑子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不仅如此。

    蒋奇眼皮狠狠跳动了几下。

    他想起了张合。

    想起了高览。

    论统兵之能,张高二人远在他蒋奇之上。

    论主公恩遇,也从未薄待过他们。

    可乌巢火起之时,这两人说降就降,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数十万大军就那么崩了。

    那一夜,河北的天都塌了一半。

    武将尚且如此。

    手握冀州权柄的文臣,就真的一定稳如泰山?

    孟岱在旁边将蒋奇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

    文臣最毒的地方,不在嘴快。

    而在他能看见人心里的裂缝。

    只要有缝,他就能把刀插进去。

    孟岱根本不给蒋奇理清思绪的工夫,趁热打铁。

    “将军细想。审正南此人,手握邺城防务大权。仓廪粮谷,文武人事,哪一样不是他说了算?”

    “此等权柄,何其之重。”

    “如今他两个儿子都在南岸,等同于被曹贼掐住了命脉。”

    孟岱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

    “曹贼若遣密使,以其子性命相挟,要他开城迎敌。将军敢保审正南不会心软?”

    “就算他有十分忠心,到了这等局面,还能剩下几分?”

    这话说得很巧。

    他没有一句断言审配必反。

    可每一句,都逼着蒋奇往最坏处想。

    这就是最阴的地方。

    不是把罪名扣死,而是把疑心种下。

    蒋奇没有反驳。

    他低头盯着脚下一块薄冰。

    那冰被他的长靴踩得裂开,底下混着黑褐色泥浆,脏得刺眼。

    身为带兵的人,他比谁都明白“防患于未然”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