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邺城暗流

    前线若败,不过是折些兵马。

    兵败了,还能收拢残卒,还能守城,还能等主公重整旗鼓。

    可若是邺城的门自己开了,那就不是败仗。

    到时候,主公没有退路,诸将没有退路,河北士族也没有退路。

    谁都别想干净。

    街角的风打了个旋儿。

    檐下挂着的一根冰溜子被吹得晃了晃,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碎成几截。

    蒋奇抬起眼,看向孟岱。

    “这话,是你自己听来的?”

    孟岱脸色一正,立刻拱手。

    “将军慎言。”

    “此等大事,下官有几个脑袋,敢胡编乱造?”

    他顿了顿,又把声音压得更低。

    “只是城中议论越来越盛,军心也跟着发飘。若再这么放任下去,只怕不用曹贼兵临城下,邺城自己先乱了。”

    蒋奇没有立刻说话。

    他听懂了。

    孟岱真正要说的,根本不是传言是真是假。

    而是已经有人信了。

    军中士卒信了,城中豪强信了,接下来便会有人怀疑粮仓,怀疑城门,怀疑每一道从府中发出的军令。

    败军最怕的,不是敌人强。

    最怕的是自己人先互相防着。

    刀还没砍到脖子上,人心先散了。

    那才叫真完了。

    蒋奇胸口像压了一块冷铁,沉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缓缓问:“郭公知道此事?”

    孟岱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叹了一声。

    “郭大人日夜忧心主公大业,自然不敢轻忽。”

    “只是此事牵涉审正南,牵涉邺城根本。谁也不敢贸然在堂上明说。”

    话到这里,已经不用再挑明。

    郭图知道。

    甚至,这话多半就是郭图要孟岱递过来的。

    蒋奇心里一阵烦躁。

    文臣之间的明枪暗箭,他向来懒得掺和。

    谁跟谁不对付,谁看谁不顺眼,谁想把谁从位置上拽下来,那都是堂上那些人的事。

    他是带兵的。

    他只管军令、城防、粮道和刀枪。

    可眼下不同。

    这已经不是郭图与审配争权。

    这是邺城的城门,会不会被人从里面打开。

    蒋奇可以不懂朝堂弯弯绕,却不能不管城防。

    但他终究不是没脑子的莽夫。

    他抬起头,呼出一口沉甸甸的白气,沉声道:“审正南世代受恩,脾性刚烈,不至于做这等悖逆之事。”

    这话说得漂亮。

    可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底气不算足。

    真到了断子绝孙的份上,谁敢拿旁人的刚烈,去赌自家项上的人头?

    孟岱没有急着争辩。

    他反倒叹了一口长气,摊开双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人心隔肚皮啊。”

    “官渡一战之前,许子远不也自诩忠义?张儁乂不也口口声声说要报效主公?”

    “结果呢?”

    “大难临头,走得比谁都快。”

    孟岱声音压着,却字字往蒋奇心口扎。

    “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将军,谁还敢拍着胸脯说万无一失?”

    蒋奇的脸色更沉了。

    许攸。

    张合。

    高览。

    这几个名字,像一把把旧刀,在他心里翻了个面。

    官渡败得太惨。

    惨到所有人都不敢再轻易相信“忠心”二字。

    孟岱见火候到了,上前一步,贴得更近。

    “大战新败,人心浮动,军中士卒私下议论,已经不是一日两日。”

    “蒋将军,你是跟随主公多年的旧部元老。”

    “这满城上下,谁不知将军不涉党争,一心统兵?谁不敬将军忠直坦荡?”

    一顶高帽子,稳稳扣在蒋奇头顶。

    蒋奇偏过脸,避开孟岱的视线。

    他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有接茬。

    什么忠直坦荡。

    这会儿把话说得这般好听,必定是有事要他出头。

    文臣最会这一套。

    先把人捧到忠臣的位置上,再让人没有退路。

    孟岱双手在胸前交叠,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地,腰弯得极低。

    “将军若顾念主公基业,便请折返大将军府。”

    “将众人这番顾虑,如实向主公禀明。”

    “并非要将军构陷审公。”

    “只需请主公稍作防备,将审配手中大权,略微收归主公直辖。”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替蒋奇留好了余地。

    “权柄分散,曹贼便无法再拿其子做文章。”

    “军中那些乱人心神的风语,也自然不攻自破。”

    孟岱直起身,双目定定看着蒋奇。

    “将军。”

    “此乃公事,非是一己私怨。”

    “将军赤胆忠心,只为军心安稳。主公圣明,定能体察将军的苦心。”

    蒋奇默然。

    他看着眼前的孟岱。

    孟岱和郭图他们,无非是想趁着这个由头,把审配从邺城大总管的位置上拉下来。

    党同伐异,倾轧抢权。

    这就是群小人。

    可偏偏,那四个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铁钉,狠狠楔进了蒋奇的骨缝里。

    安定军心。

    他带的是兵。

    是要拿着命去搏杀的士卒。

    底下人若整天琢磨着城门会不会被自家人打开,粮仓会不会被人卖了,军令到底还能不能信——

    这仗还怎么打?

    审配有嫌疑,就必须避嫌。

    哪怕只是万一,也不能拿满城将士去赌。

    兵家大忌,容不得半点侥幸。

    寒风呼啸。

    蒋奇足足站了半盏茶的功夫。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一层白。

    最终,他粗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吐出一句低沉的回应。

    “我本武人,最烦去嚼同僚的舌根。”

    孟岱没有说话。

    蒋奇顿了顿,转过身,面向大将军府的方向。

    “但事关主公基业,满城将士……”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得不回头的理由。

    剩下半句话,被他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罢了。”

    “我便走这一遭。”

    “只陈事实,绝不妄加半句臆断。”

    “是非曲直,凭主公圣裁。”

    说完,他没有再看孟岱。

    蒋奇大步流星,踏上回转的路。

    厚重的将靴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一步一步,都像踩在乱局的骨头上。

    孟岱立在原地。

    风雪落在他青灰色的布袍上。

    他目送蒋奇挺拔的背影迈上台阶,又看着他跨过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很快,大将军府两扇包着铜钉的厚重门板合拢。

    “咣当”一声。

    沉闷得像一口棺盖落下。

    直到这时,孟岱脸上的恳切,才被街头的北风一层层刮掉。

    干干净净。

    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他掸了掸袖口落上的雪沫,转身走向路旁一条窄巷。

    那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夫原本缩在厚棉袍里打盹,听见靴子踩雪的动静,赶紧直起腰板,握紧马鞭。

    孟岱伸手撩开粗糙的车帘,弯腰钻进车厢。

    厚实的布帘垂下,把外头的风雪和人声全挡在了外面。

    车厢里昏暗逼仄。

    孟岱靠在车厢壁上,嘴角往两边轻轻一扯。

    “去郭公府上。”

    他闭着眼,吐出一句吩咐。

    车夫不敢多问,马鞭清脆地一响。

    车轱辘碾过冻硬的泥路,吱呀吱呀地朝城东方向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