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兵符易手
大将军府内。
蒋奇已经在正堂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亲卫进去通禀后,很快又退出来,压低声音道:“蒋将军,主公刚服了驱寒顺气的浓药,眼下正在榻上小憩。还请将军在廊下稍候。”
蒋奇没去旁边偏厢烤火。
他就这么大马金刀地站在廊柱旁,双臂抱在胸前,两只手反复摩挲着铁甲边缘。
冷气顺着甲缝往骨头里钻,他却像没感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在盘算待会儿见了袁绍,第一句话到底该怎么说。
直接说审配有降曹的嫌疑?
这话太重。
一旦出口,就是诬陷同僚。
他蒋奇一介武夫,担不起这个名声。
说军中流言四起,将士们私下嚼舌根?
也不妥。
主公本就多疑,最忌讳下面的人背着他生事。
真这么递上去,主公未必先疑审配,反倒可能先问他蒋奇——
你连自己营中几张嘴都堵不住,还怎么带兵?
那说请主公稍稍收拢审配手里的兵权?
蒋奇用力闭了闭眼。
这话一旦说出口,不管他怎么解释自己不涉党争,在主公和满朝文武眼里,他都算一脚踩上了郭图那条船。
这潭浑水,是亲手搅开的。
以后再想抽身,难如登天。
进退两难。
蒋奇后脑勺重重磕在红漆廊柱上,胸口像压着一块冷铁。
可若是不说呢?
万一真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呢?
张合那张脸,高览那副身板,一前一后在他脑子里转。
那两人临阵倒戈之前,谁看出半点端倪了?
审配两个儿子都落在曹营。
那可是血脉相连的亲骨肉。
若曹阿瞒真拿刀架在审正、审廉脖子上,审配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袁家替自己两个儿子送终?
赌不起。
邺城里剩下这几万残兵败将,已经输不起第二回了。
……
与此同时。
城东宅院里。
郭图披着一件宽大的蜀锦厚袍,整个人缩在软榻上,脚边摆着一只硕大的紫铜火盆。
上好的炭烧得通红。
屋里热气扑面,连冬天的影子都被烤没了。
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孟岱带着一身没抖干净的寒气,闪身进来。
两人视线一碰。
郭图没有起身相迎,只拿下巴点了点火盆对面的空木椅。
孟岱走过去坐下,把冻僵的双手凑到火盆上方,反反复复烤了好几遍,才觉得骨头缝里的寒意散了些。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轻。
“成了。”
“蒋奇已经入府求见主公。”
郭图端起小几上的茶碗,慢慢撇去茶沫,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审正南霸着大将军府那几个要紧位置,也够久了。”
“如今,是该挪挪地方。”
孟岱点头道:“主公自官渡败归,折了颜良、文丑,又走了张合、高览。手底下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已没剩几个。”
“蒋奇算是有分量的。”
“由他这个从不涉党争的纯臣去主公面前吹风,比咱们磨破嘴皮子强百倍。”
这就是最妙的一处。
郭图、孟岱自己说,叫党争倾轧。
蒋奇去说,就叫军心不稳。
一张“纯臣牌”打出去,分量完全不一样。
郭图喝了口茶,慢悠悠把茶碗搁下。
“乌巢那把火,我可是担了干系的。”
“若让审配缓过劲来,仗着他手里的兵权和粮草,在主公面前慢慢清算旧账,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冷笑一声,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着。
“如今咱们釜底抽薪。”
“借他两个儿子落在曹营这个由头,先下手为强,剥了他的兵权。”
孟岱眼皮微垂:“郭公高明。”
郭图坐直身子,声音也低了几分。
“主公麾下能用之人寥寥无几。只要审配一倒,邺城防务就得重新划拨。”
“到了那时,大公子长子的名分,在冀州上下,才算真正站稳。”
孟岱立刻低首应和。
“三公子虽受主公偏爱,又有审配、逢纪暗中扶持,可大公子毕竟居长。”
“有郭公这般筹谋,借力打力,大事必成。”
党争之刀,不见血。
可真落下来,比战场上的长槊还要要命。
火盆里的木炭“啪”地爆开一颗火星。
屋里暖得像春日。
……
“蒋将军,主公醒了。”
亲卫挑开厚毡帘。
“请进。”
蒋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番铁甲,迈步入内。
堂内药味极重。
袁绍倚在榻上,面皮仍带着病后的蜡黄,手里捏着一卷绢帛,连眼皮都没抬。
“前脚刚散,怎么又转回来了?”
“城外营中出了乱子?”
声音沙哑,却仍有上位者的压迫。
蒋奇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双手抱拳停在半空。
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他还是把心一横。
“禀主公。”
“营中未乱。”
“但流言,已压不住了。”
袁绍捏着绢帛的手指停住。
他最厌恶这两个字。
流言。
官渡一败,军心先散。
多少事,都是从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闲话里烂开的。
袁绍抬起眼。
目光像刀。
“说。”
蒋奇伏低身子,不敢去看袁绍的脸。
“将士私下议论……”
“审正南大人之子陷入曹营,生死受制。”
“众人皆惧。若曹军以此相挟,城中防务……恐生变故。”
堂内一下静了。
连炭火声都像被压住。
袁绍没有立刻暴怒。
他只是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蒋奇。
那双浑浊却锋利的眼睛里,疑云翻涌。
若是郭图、孟岱跑来说这话,袁绍只会当成文臣倾轧,至多信三分。
可蒋奇不一样。
他是个粗人,只管带兵,从不掺和夺嫡那摊事。
连他都亲自跑来奏报,说明这股流言已经到了压不住的地步。
更要命的是,这话正踩在袁绍心底最疼的地方。
张合叛了。
许攸叛了。
连沮授都死在曹营。
审配呢?
他那两个儿子,可是袁绍亲眼看着没逃出来的。
曹阿瞒那等奸诈之徒,会放过这么好的把柄?
“蒋奇。”
袁绍开口,声音冷得吓人。
“你以为,审配会叛?”
蒋奇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话不好接。
说会,是构陷重臣。
说不会,那他今日来这一趟,就成了无事生非。
蒋奇把额头压得更低。
“末将不敢妄断。”
“审大人历来忠心,军中上下皆知。”
“然兵家大事,宁可早防,不可事后追悔。”
“军心若因疑而散,则城池不守。”
“末将只恳请主公,定夺乾坤。”
他说完,便死死闭嘴。
不给意见。
只把问题摆上去。
刀已经递到袁绍手里,砍不砍,由主公自己决断。
袁绍久久未语。
胸膛起伏了几下,忽然捂着帕子咳了起来。
咳声沉闷,像是肺腑里压着旧血。
片刻后,他冷笑连连。
“好一个防患于未然。”
“你这话倒也有理。”
“我如今要防的不是曹贼,反倒是自家人!”
这笑声落在蒋奇耳朵里,叫他浑身发寒。
他知道。
主公已经起疑了。
“退下。”
袁绍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此事,我自有计较。”
蒋奇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他伏地叩首,随即起身告退。
厚毡帘重新垂下。
堂内只剩袁绍一人。
药味、炭火味、病气,混在一处,压得人喘不过气。
袁绍靠在榻上,脑子里开始一遍遍过滤人选。
手下强人,死的死,逃的逃。
自打败归以来,他虽用雷霆手段压住了冀州和后方骚动,可那些世家大族早已畏手畏脚。
不少能人也都闭门不出,不愿再替袁氏卖命。
补不到新鲜血,手里的棋子便越下越少。
审配,究竟会不会出问题?
袁绍在心里反复盘了几轮。
可问题是,谁能替他的位置?
郭图?
袁绍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算了。
乌巢之败,没当场降罪于他,已经是仁慈。
逢纪?
此人有谋略,可治军调粮,终究差了火候。
蒋奇?
也不妥。
若真把权交给蒋奇,那他今日前来奏报,岂不成了谋私夺权?
想来想去,袁绍把脑子里能用的人过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孟岱。
汝南旧人。
算得上嫡系。
根基不深,弱而可控。
这几日不断主动表忠,正是眼下唯一能拿来顶上的打手。
袁绍沉默良久。
堂内的炭火一点点暗下去。
终于,他朝空荡荡的堂外喊了一声。
“来人。”
亲卫立刻入内,躬身听令。
“传令。”
“明日起,由孟岱为监军、代守邺城。”
“命审配……”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也被疑心吞没。
“交出兵符。”
“闭门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