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脱臼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看到夫人哭成这样,都有些动容。

    几个老嬷嬷也露出了不忍心的表情,觉得这个穿斗篷的孩子确实有些过分了。

    岁岁却只是安静地看着曹氏哭,没有任何反应。等曹氏的哭声小了一些,她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

    “你哭得很大声,但身上的蛊虫味道还是很浓,没有变淡。”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曹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现场的气氛瞬间冷到了极点。

    沈照咳嗽了一声,看向叶震:“叶丞相,您也看到了。这位绝情谷的弟子坚持指认,下官也很为难。要不这样,下官先让人去夫人的院子里看一看,如果没有发现什么,此事就此作罢。如果有发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叶震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知道沈照这个提议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按照圣旨上的说法,但凡被指认与蛊虫有关的人,都要直接交由大理寺看管调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照愿意先搜查院子,等于是给了他叶震一个台阶下。

    但如果搜出来什么呢?

    叶震的目光再次落在曹氏身上。

    曹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说:“老爷,让他们搜!妾身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搜!要是搜不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怎么收场!”

    她的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底气十足。

    岁岁却忽然开口:“那个三小姐身上的味道比夫人还要浓。”

    所有人同时看向叶瑶瑶。

    叶瑶瑶还闭着眼睛,被曹氏紧紧抱在怀里,脸色苍白。五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看起来病恹恹的。

    叶震的脸色又变了。

    曹氏的反应更快,她猛地将叶瑶瑶抱紧了:“瑶瑶还这么小,她才五岁!她能跟蛊虫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些人还有没有良心?”

    岁岁冷漠地看着她:“我没有说她跟蛊虫有关系,我只是说她身上有蛊虫的味道。味道从哪里来的,得查了才知道。”

    沈照已经走上前来,语气一板一眼的:“叶丞相,请夫人和三小姐跟下官走一趟吧。”

    说完,他一抬手,示意身后的禁卫军上前。

    两个禁卫军领命,大步走向曹氏。

    曹氏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惊恐地喊道:“别过来!别碰我!”

    两个禁卫军停住脚步,看向沈照。

    沈照皱了皱眉:“夫人,请您配合。下官不想动粗,但皇命在身,由不得您任性。”

    “任性?”曹氏冷笑,“你说我任性?我一个妇道人家,抱着昏迷的孩子,你让几个大男人上来抓我?我的瑶瑶手臂脱臼了,疼得昏过去了,你看不到吗?”

    沈照的目光落在叶瑶瑶身上。

    叶瑶瑶确实还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右臂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着。

    沈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能看出来,叶瑶瑶这条胳膊,确实像是脱了臼。

    曹氏见沈照不说话,声音更大了:“我的瑶瑶才五岁!她手臂脱了臼,疼得昏死过去,你们不给她治伤,还要把她拖去大理寺?你们还是人吗?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叶震这时上前一步:“沈统领,本相问一句,是不是连太医都不能给罪臣家眷医治了?是不是本相的女儿伤成这样,你们也要眼睁睁看着?”

    这话说得太重了。

    沈照的脸色微微一变。

    叶震这话,明面上是在问能不能请太医,实际上是在将他的军。

    如果沈照说不给治,那就坐实了禁卫军草菅人命的罪名。传出去,不光沈照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连皇帝的脸上都不好看。

    但如果答应先治伤,那今天这人还押不押得走了?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头看了一眼岁岁。

    岁岁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示反对或者赞成,就只是袖手旁观。

    沈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震和曹氏,道:“太医可以请,但,人不能离开相府。下官的人会在府外守着,等三小姐的伤情稳定了,再请夫人和三小姐去大理寺配合调查。”

    叶震的脸色没有好转,他看了一眼曹氏怀里的叶瑶瑶,点了点头:“可以。但请的太医需要本相来指定,必须请方太医。方太医接骨的手法京城第一,本相信得过。”

    沈照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可以。”

    曹氏听到这个结果,抱着叶瑶瑶的手终于松了松。

    叶震已经吩咐身边的管家去请方太医了。

    管家领了命,一溜小跑出了院子。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禁卫军没有撤走,仍然守在院子的各个地方。

    岁岁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曹氏身上,眼睛眨了几下。

    曹氏正低着头看怀里的叶瑶瑶,似乎在查看女儿的伤势。

    但就在她低头的瞬间,她的目光冷冷地盯了岁岁一眼。

    那一眼的恨,像化不开的墨。

    岁岁看得很清楚。

    她只是歪了歪头,跟曹氏对视了一会儿。

    曹氏很快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看叶瑶瑶。

    岁岁慢慢转过身。

    她走到沈照身边,沈照正站在院门口跟手下交代事情。

    他身边站了几个禁卫军,大家都没有注意岁岁。

    岁岁仰头看了沈照一眼。

    沈照比她要高很多,她得把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脸。

    岁岁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沈照腰间的位置抓了一把。

    那动作很快,就连沈照身边站着的禁卫军都没有察觉。

    岁岁的小手在空中捏了捏,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她手心里什么也没有,肉眼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的表情却很认真,像是在搓一个看不见的球。

    沈照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

    岁岁把那个看不见的球搓好了,然后转过身,对着曹氏的方向轻轻一弹。

    她又搓了一个,朝着叶瑶瑶弹过去。

    再搓一个,照着叶震弹过去。

    叶震正站在台阶上跟管家说话,浑然不觉有什么东西飞到了自己身上。

    岁岁收回了手,然后转过头,开始在院子里走动。

    她沿着院子的围墙走了一圈,又沿着花圃走了一圈,最后又走到桂花树下面站了一会儿。

    她的动作很奇怪,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每次走到一个地方,她都会伸出手在空中抓一把,然后揉搓几下,收进袖子里。

    几个禁卫军看到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小大人在干什么,但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沈照交代完事情,转过身来,正好看到岁岁从树下走回来。

    他连忙走过去,弯腰问她:“怎么了?在找什么?”

    岁岁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亮亮的:“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虫子。”

    沈照一愣:“还有虫子?”

    “应该没有了。”岁岁摇了摇头,“我刚才闻到院子里的味道不太均匀,就到处走了一圈,把角落里的味道也闻了下。现在好了,其他地方都没有。其他人的身上也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沈照站直了身体,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

    管家已经去请方太医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曹氏抱着叶瑶瑶坐在台阶上,一个老嬷嬷在旁边守着,给叶瑶瑶盖了一条薄毯。

    叶震站在一旁,脸色依然很难看。

    岁岁忽然伸出手拉了拉沈照的衣角。

    沈照低头看她。

    岁岁仰着头,语气有些着急切:“我们快去搜查下一家吧。”

    沈照怔了一下。

    岁岁又拉了拉他的衣角:“早点查完,早点回宫。我娘亲和哥哥还在太后那儿等我吃饭呢。”

    沈照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

    他对身后的禁卫军吩咐道:“留一队人在府外守着。等方太医给三小姐治完伤,确认三小姐伤情稳定了,务必护送曹氏和叶瑶瑶去大理寺。记住了,是‘护送’,明白吗?”

    他特意强调了“护送”两个字。

    领命的禁卫军会意,抱拳道:“属下明白。”

    沈照又看了一眼叶震,拱了拱手:“叶丞相,下官先告辞了。今晚多有打扰,改日再登门赔罪。”

    叶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照不再多说,低头看了岁岁一眼:“走了。”

    岁岁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迈开小短腿往外走。

    沈照走得不快,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一大一小两个人并肩穿过院子,走向相府的后门。

    身后,曹氏的目光像毒蛇一样追着岁岁的背影,咬牙切齿。

    门外,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岁岁深吸了一口气,小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她回头看了一眼丞相府的大门,然后转过头,拉了拉沈照的衣角。

    “沈叔叔,下一家去哪儿?”

    沈照低头看她,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道:“城东,姚府。”

    岁岁点了点头,乖乖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丞相府。

    岁岁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丞相府的大门越来越远。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放下了车帘,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等着去下一家搜查。

    ……

    叶震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曹氏。

    曹氏抱着叶瑶瑶坐在台阶上,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低着头,不敢跟叶震对视,手指在叶瑶瑶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安抚孩子,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们早就识趣地退到了远处,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叶震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说,你到底有没有碰过蛊虫?”

    曹氏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老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怀疑我?”

    叶震没有接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曹氏低吼了起来:“我跟了你十几年!我是什么样的的人你不清楚吗?我怕虫子,从小就怕!连菜青虫都怕,连苍蝇都怕!你觉得我会去碰什么蛊虫?”

    叶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为什么那个小丫头从你身上闻到了蛊虫的味道?”

    “我怎么知道!”曹氏的声音更尖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老爷,这是有人要害我,害瑶瑶!害我们丞相府!

    那个穿斗篷的来路不明,连脸都不敢露,谁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她说有味道就有味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

    叶震没有说话。

    曹氏见他不说话,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老爷你想一想,那个孩子指着我跟瑶瑶,眼睛都不眨一下,连看都不看别人一眼,这不是早就盯上我们了吗?

    还有她那个做派,鬼鬼祟祟的,哪有一点绝情谷弟子的样子?我怀疑,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绝情谷的人,她就是个怪物!”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曹氏的声音几乎是嘶吼。

    叶震的眼皮跳了一下。

    “够了。”

    “你说她是怪物,你有证据吗?她是皇上派来的人,有圣旨的。你要说她是怪物,等于说皇上糊涂,被怪物骗了。这种话你也敢说?”

    曹氏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震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捏了捏眉心:“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争吵这些。瑶瑶的胳膊受了伤,方太医马上就到了,先给她治伤。

    治完伤,该去大理寺就去大理寺,把事情说清楚。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真的没碰过那些东西,大理寺还能冤枉你不成?”

    曹氏的脸色白了白。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叶瑶瑶,眼神复杂。

    叶震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跟管家交代去门口迎接方太医。

    天边隐隐约约有闷雷滚过,看样子,后半夜可能要下雨。

    曹氏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她怀里的叶瑶瑶仍然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呼吸还算平稳。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领着一个提药箱的老者快步走进了后院。

    老者六十来岁,身材清瘦,走路带风。

    他就是叶震点名要请的方太医,太医院里接骨的手法数一数二,京城里很多达官贵人的跌打损伤都是找他看的。

    “方太医,劳烦您跑一趟。”叶震迎上去,拱了拱手。

    方太医连忙还礼:“叶丞相客气了,看病救人是本分的。三小姐在哪里?”

    曹氏连忙站起来,抱着叶瑶瑶走上前去,声音带着哭腔:“方太医,您快看看瑶瑶,她的胳膊脱了臼,疼得昏过去了,可把我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