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四章 糊里糊涂过日子
回京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李汐禾搞定节度使后,彻底收拢大权,中央集权到了鼎盛。日子也过得很舒心,饥荒彻底过去了,春耕顺利,风调雨顺,百废待兴的朝廷开始自我修复,渐渐恢复了元气,朝堂上的官员大多臣服,也渐渐习惯了长公主掌权。
李汐禾想要称帝,还有阻碍,可只要她名声在,政绩在,将来的阻力就会小很多,李汐禾并不着急,百官对她的婚事倒是很上心,顾景兰经常留宿凤仪殿,生生又记在她名下,她和顾景兰有夫妻之名,百官和李汐禾都默契的不曾提过这件事,上下都装糊涂,可事实不容辩驳,这是百官最担心的事。
政权和军权统一,士族一想就坐不住,故而士族会挑选容貌姣好的少年郎,故意出现在有李汐禾的宴席上,希望能得到李汐禾的喜欢,毕竟长公主喜欢美貌男子也是众所周知的。
初秋的盛京,天高云淡,桂子的香气随着微风吹进了凤仪殿的雕花窗棂。
李汐禾看着案几上那张洒金的大红请帖,微微蹙起了眉头。这是定北侯府送来的,三日后便是老侯爷的五十大寿。
“这帖子,你替本宫拒了吧。”李汐禾将请帖推到一旁,神色淡淡,“本宫如今是监国摄政的身份,若是大张旗鼓地去定北侯府赴宴,前朝那些言官又该上折子,说本宫与武将勋贵过从甚密,惹出不必要的风波。再者,本宫去了,满堂宾客只顾着诚惶诚恐地行礼,老侯爷这寿辰也过得不自在。”
顾景兰正坐在一旁,用小刀给生生削着一个红脆的秋果。。
“前朝那些言官的嘴,我早就替你堵严实了,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顾景兰的声音温和,“汐禾,抛开朝堂上的身份不谈,他是我父亲,而你是我的妻子。做儿媳的,带着孙子去给长辈贺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你真打算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我会被嘲笑的。”
李汐禾身子微微一顿。
“妻子”、“儿媳”,这些字眼在她的脑海中转了一圈,曾经,她在定北侯府做了二十年的当家主母,却从未得到过他哪怕一刻的温情;而今生,他却用最赤诚的姿态,恳求她以妻子的身份踏入那个家门。
“娘亲!”生生这时候啃着果子跑了过来,仰着小脸满是期待,“生生想去祖父家!祖父上次说,要在院子里给生生扎一个很高很高的大风筝!”
看着生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李汐禾心软了。
“行吧,生生想去,那就去吧,只以寻常家宴的规矩去,免得惊动了太多人。”
顾景兰俯下身,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多谢夫人赏脸。”
三日后,定北侯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李汐禾果然没有摆出长公主的仪仗,只穿了一身宫装罗裙,打扮素雅。她牵着生生与顾景兰并肩踏入侯府大门时,老侯爷和侯夫人相视一眼,都露出笑容,“臣等叩见……”
“侯爷,夫人,今日是家宴,莫要多礼了。”李汐禾快走两步,亲自托住了老侯爷的双手,“祝侯爷福如东海,日月昌明。”
老侯爷心情复杂,李汐禾对侯府并不算特别亲厚,这段日子也从未来过侯府,也不曾留宿过,虽说她和顾景兰有夫妻之名,顾景兰也留宿凤仪殿,可在旁人看来,李汐禾冷若冰霜,对侯府非常疏远,本以为这一次他的寿宴,李汐禾是不会来的。
没想到,李汐禾竟给了顾家这般天大的体面。
“多谢公主!”老侯爷起身后,一把将跑过来的生生抱进怀里,笑得合不拢嘴,“我的乖孙儿,祖父给你扎了风筝,一会儿带你去放!”
侯府的后花园里,戏台上唱着热闹的《麻姑献寿》。
李汐禾与顾家女眷同坐一席,没有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侯夫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顾景兰小时候的调皮事,顾景心和杨明博回了门,坐在李汐禾身旁,笑意盈盈地替她布菜。
顾静娴也笑靥如花,一家人其乐融融。
顾景兰被老侯爷和几个军中的老部下灌了不少酒。他今夜心情极好,来者不拒,意气风发,年龄小一点的旁支小姑娘笑话顾景兰,他志得意满得好像是他的新婚夜,到处喝酒。
李汐禾,“……”
李汐禾看着这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没有猜忌,没有算计,只有最纯粹的烟火气。她轻轻抿了一口桂花酿,只觉得曾经那些浸透了血泪的阴霾,在这一刻,被这暖融融的酒意彻底化解了。
夜深了,宾客散去。生生玩了一整天,早就累得在侯夫人的怀里睡熟了,老侯爷死活不肯让孩子走,非要把孙子留在自己的主院里歇息。
“夜深露重,你今日也累了,不如……今夜就在府里歇下吧?”顾景兰喝了些解酒汤,语气有他都难以掩饰的期待。
李汐禾沉默片刻,“好。”
顾景兰大喜,立刻提着一盏羊角宫灯,领着李汐禾往侯府深处的“听竹苑”走去。
那是顾景兰从小长大的院子,也是前世李汐禾嫁入侯府后,被困了整整二十年的牢笼。
这一路的九转回廊,是她走过无数遍的。
这一世,她是第一次来。
初秋的夜色很暗,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这院子平日里只有几个洒扫的粗使婆子,路有些黑,我牵着你……”
顾景兰转过头,正想伸手去牵她,却见李汐禾已经提着裙摆,步伐极其自然地往前走去。
“左边那条鹅卵石小道上,有一块石头是松动的,右边那株西府海棠的树枝长得有些低,当心别刮了头发。”李汐禾走在前面,头也没回,极其熟练地避开了脚下那一块凹凸不平的青石,又微微偏过头,恰好躲过了黑暗中垂下来的一根带刺的海棠花枝。
顾景兰举着灯笼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呆呆地看着李汐禾的背影,心头的酒意瞬间清醒。
那块松动的鹅卵石,是他少时练剑不小心砸碎的,因为位置偏僻,一直没让人修;那株海棠的枝丫,在夜色里根本看不清!她第一次来到这听竹苑,却像是闭着眼睛都能认路一般熟稔。
“怎么不走了?”李汐禾已经走到了正房的台阶上,见他没跟上来,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就来。”顾景兰快步跟了上去。
推开房门,屋内一片漆黑。
顾景兰正欲去桌上摸火折子点灯,李汐禾却已经极其自然地走过了外间的黄花梨木屏风。
“你今夜喝了不少烈酒,嗓子该干了。”李汐禾在黑暗中驾轻就熟地走到多宝阁前,不仅准确地避开了一个放在低处的半身高青瓷花樽,甚至连摸索都不用,直接拉开了多宝阁左侧第三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紫砂茶罐,又转身走到圆桌旁,熟练地取过倒扣的茶盏,倒了一杯早早备下的凉茶,将一小撮能解酒的干薄荷叶洒了进去。
“嘶——”
顾景兰终于点亮了桌上的烛火。
昏黄的光晕瞬间照亮了整个内室,也照亮了李汐禾正端着茶盏的动作。
顾景兰定定地看着她。
那个暗格,是他专门用来放行军伤药和提神薄荷的,除了他自己,只有贴身伺候的人知道。
“公主……”顾景兰的声音轻颤。“你……你是怎么知道暗格里有薄荷的?你又是怎么知道,院子外面的青石板有一块是松动的?”
李汐禾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
顾景兰的慌乱来得猝不及防,甚至不想听她解释,他喝多了,才会这样没分寸,这样冲动,他倏然抱着她,眼睛泛红。
“我不问了。我什么都不问了。”
李汐禾欲言又止,她也喝了一些桂花酿,却没醉,是有意透露和暗示的,可顾景兰似乎……不太想知道。
是惧怕,还是什么?
“汐禾,这里是我们的家。”顾景兰在她耳边低语,“以后在这个院子里,你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记路,哪怕天再黑,我也牵着你走。以后,这侯府的每一盏灯,我都亲自为你点亮。”
“好!”
大家都稀里糊涂的,把日子过下去,也挺好的!
是啊,何必追根究底?
前世的恩怨,像是一笔烂账,算不清,也还不清。她若全盘托出,换来的不过是顾景兰更加深重的愧疚和无尽的自我折磨。而她也不想画地为牢。
她要的是现在大权在握的安稳,要的是他如今这般死心塌地的驯服。既然他不敢问,那便不问。
“顾景兰,”李汐禾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平静,“去洗漱吧,一身酒气,难闻死了。”
顾景兰身子一僵,随即如蒙大赦般松开了她。
“好,这就去洗。”他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片刻,才转身走向净室。
那一夜,听竹苑的灯火亮了许久。
两人同榻而眠,却什么都没做。顾景兰只是从背后紧紧地拥着她,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怀里,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李汐禾并没有拒绝他的亲近。这种久违的、充满了真实感的拥抱,让她第一次在听竹苑里睡了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