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3：回来
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陆昭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看着窗外。
阳光比昨天好，把对面那栋楼的玻璃照得发亮。
林叙躺在床上，睡着了。
早上又烧了一回，护士进来加了药，现在体温三十七度八，总算降下来了。
陆昭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一点。
不是那种白的了。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视线移开。
继续看着窗外。
……
四点三十七分。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陆昭转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陆妈。
林爸。
陆妈冲进来的。
她身上还穿着出差时的那件大衣，头发有点乱，眼底全是血丝，手里拎着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下。
她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人。
然后她一眼就看见了床边的人。
陆昭站起来。
“妈。”
陆妈没说话。
她走过来，一把把陆昭抱进怀里。
很紧。
陆昭愣了一下。
她闻见妈妈身上有风尘的味道，有飞机上的味道，有好几天没睡好的味道。
她没动。
“小昭。”陆妈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陆昭没说话。
陆妈松开她。
她低头，看着陆昭的脸。
看着她眼底那片青。
看着她那撮翘着的呆毛。
看着她干裂的嘴角。
陆妈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哭了吗？”
陆昭看着她。
没说话。
陆妈看着她。
三秒。
“你可以哭的。”
陆昭还是没说话。
陆妈的手停在她脸上。
“你才十三。”
陆昭站在原地。
她看着妈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和她一样。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着。
陆妈没有再问。
她把她重新抱进怀里。
这一次抱得更紧。
“没事了，”她说，“妈来了。”
陆昭没动。
但她把头低下去了一点。
埋在她妈的大衣里。
只有一下。
然后她抬起来。
“他没大事。”她说。
声音很平。
陆妈看着她。
“医生早上查房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陆妈点头。
“好。”
陆昭指了指床头柜。
“药单在那里。”
“好。”
“护士说下午还要量一次体温。”
“好。”
“晚饭可以吃流食。”
“好。”
陆妈听着她一条一条说完。
然后她抬手，把那撮呆毛往下按了按。
按不下去。
她放弃了。
“你呢？”她问。
陆昭愣了一下。
“什么？”
“你吃饭了吗？”
陆昭没说话。
陆妈看了她三秒。
然后她转头，看向门口。
林爸还站在那里。
他刚才一直在看床上的人。
现在他走过来。
他走到陆昭面前。
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他只是抬起手，在她头顶按了按。
比陆妈用力。
把那撮呆毛按下去了。
手一松。
它又弹起来。
他愣了一下。
陆昭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三秒。
林爸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一下的笑。
“你比你哥强。”他说。
陆昭没说话。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爸送你回家。”
陆昭看着他。
“睡觉。”
陆昭没动。
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林叙还睡着。
脸色白的，呼吸很轻。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回来。
“他醒了要人看着。”她说。
“妈在这边。”
陆昭没说话。
“爸送你回去，你睡一觉，晚上再过来。”
陆昭还是没动。
陆妈在旁边开口。
“小昭。”
陆昭抬头。
陆妈看着她。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陆昭没答。
陆妈也没等她答。
“两天一夜。”她说，“护士刚才跟我说的。”
陆昭愣了一下。
两天一夜？
她没算过。
“你睡觉了吗？”
陆昭想了想。
昨晚在陪护椅上躺了一会儿。
算吗？
她不知道。
但她没说话。
陆妈看着她。
“你现在回去，睡觉。睡醒了再来。”
陆昭站着。
她看着床上的人。
看着那些管子。
看着那个输液泵。
看着窗外那个已经看了两天的阳光。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他说的那句“你听不懂人话”。
她想起他的语气。
想起他皱着眉的样子。
想起他凶她的时候，她坐在那里，说“没事”。
她当时真的觉得没事。
但现在——
她说不清。
她看了一眼陆妈。
又看了一眼林爸。
然后她点了点头。
……
五点零三分。
医院楼下。
林爸走在前面，陆昭跟在后面。
走到停车场，林爸拉开副驾驶的门。
陆昭坐上去。
林爸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开出医院。
路上很堵。
下班高峰，车流慢慢往前挪。
陆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户上起了雾。
她用手指画了一道。
什么也没画出来。
林爸看了她一眼。
“小昭。”
她没动。
“嗯。”
“你哥凶你了？”
陆昭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
林爸没说话。
车又往前挪了几米。
“妈说的。”他说。
陆昭愣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在病房里，她妈抱她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妈知道了。
她没说话。
林爸也没再问。
车里安静了很久。
“他那个脾气，”林爸忽然开口，“像我。”
陆昭转头看他。
他盯着前面的车流，表情看不出来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也那样。一生病就冲人发火。”
他顿了一下。
“你妈说我是狗脾气。”
陆昭没说话。
“后来生了你们，她跟我说，你再狗脾气，也别冲孩子。”
车流又往前挪了一点。
“我听进去了，”他说，“但他可能没遗传到这部分。”
陆昭看着他。
他侧脸在傍晚的光里，轮廓很深。
她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有一次她爸发烧，她妈让她别去吵他。
她去了。
她爸凶了她。
她哭着跑出去。
后来她爸好了，给她买了根棒棒糖。
她问他为什么凶她。
他说，爸爸那时候难受，说话不过脑子。
她那时候不懂。
她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我没生气。”她说。
林爸看了她一眼。
“真的？”
“嗯。”
林爸看着她。
三秒。
“那你刚才看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陆昭没说话。
林爸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答案。
他转回去，继续开车。
“不想说就不说。”他说。
车又开了一段。
陆昭忽然开口。
“他凶我，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林爸听着。
“但是——”
她顿住了。
“但是什么？”
陆昭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
“但是我不想在那里了。”她说。
林爸没说话。
“妈来了，”她说，“他有人照顾了。”
她停了一下。
“我想回家。”
林爸看着前面的路。
很久。
然后他说。
“好。”
……
五点四十七分。
车停在门口。
陆昭推开车门，下来。
林爸也下来。
他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小昭。”
她抬头。
“爸跟你说件事。”
她等着。
“你哥那个脾气，以后可能还会犯。他要是再凶你——”
他顿了一下。
“你就凶回去。”
陆昭愣了一下。
“什么？”
“凶回去。”林爸说，“你也是我生的，凭什么让他凶。”
陆昭看着他。
他表情认真。
不像在开玩笑。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去吧，”林爸说，“冰箱里有吃的。自己热点。睡觉。”
陆昭点头。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
“爸。”
林爸站在车边，看着她。
“他没凶过我。”她说。
林爸愣了一下。
“他这次凶了吗？”
陆昭想了想。
“凶了。”
“那你刚才说什么？”
陆昭看着他。
三秒。
“他不是故意的。”她说。
林爸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女儿。
看着她眼底那片青。
看着她那撮翘着的呆毛。
看着她站在家门口，说“他不是故意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进去吧。”
陆昭转身。
推开门。
走进去。
门关上了。
林爸站在车边，看着那扇门。
很久。
然后他拉开车门。
坐进去。
发动。
开走了。
……
晚上七点。
陆昭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没睡着。
她起来，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
里面有剩菜，有牛奶，有鸡蛋。
她看了半天。
最后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
端着杯子，走到客厅。
坐下。
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是一个古装剧，有人在打架。
她没看进去。
她想起下午在病房里，她妈问她“你哭了吗”。
她没哭。
她妈说“你可以哭的”。
她那时候站着，什么都没说。
她现在想哭吗？
她不知道。
她喝了一口牛奶。
凉的。
她想起前天晚上，她哥说“下次买热的”。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哥醒了，她问他“吃好了吗”，他说“嗯”。
她想起他凶她的时候，她坐在那里，说“没事”。
她当时真的觉得没事。
但现在坐在这个空荡荡的客厅里。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那种没睡觉的累。
是另一种。
她把牛奶杯放下。
靠在沙发上。
看着电视里那场没人说话的架。
……
晚上九点零三分。
手机响了。
是陆妈。
“小昭。”
“嗯。”
“睡了吗？”
“没。”
“睡不着？”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妈跟你说，小叙醒了。问你了。”
陆昭没说话。
“他问你去哪里了。”
陆昭的手指在沙发上划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回家睡觉了。”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
陆昭看着电视。
那场架已经打完了，换成了两个人在说话。
“妈。”
“嗯。”
“他好点了吗？”
“好点了。体温正常了。晚上吃了粥。”
“……哦。”
“小昭。”
“嗯。”
“你明天还来吗？”
陆昭没说话。
她想起他凶她的时候。
她想起她说“没事”。
她想起她坐在那把陪护椅上，两天一夜。
她想起她刚才跟爸说“我想回家”。
她看着电视。
那两个人还在说话。
“我不知道。”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妈说。
“不来也行。”
陆昭没说话。
“你累坏了，在家歇着。妈在这里。”
“嗯。”
“明天妈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嗯。”
“小昭。”
“嗯。”
“你很好。”
陆昭看着电视。
那两个人说完话，其中一个走了。
画面切到另一个地方。
“嗯。”她说。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下。
靠在沙发上。
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
她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