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4：大年前四
腊月二十一。
离过年还有四天。
陆昭在家躺了三天。
不是睡觉的那种躺。
是那种——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手机拿在手上，电视开着没声音，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的那种躺。
第一天，她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了一遍，吃了两顿。
第二天，她点了外卖，吃了两顿。
第三天，她什么也没吃。
不是不饿。
是不想吃。
外卖App打开，划了十分钟，又关上。
冰箱打开，看了三秒，又关上。
最后喝了一杯水。
凉的。
继续躺着。
手机亮了。
是陆妈的消息。
陆妈：小叙今天又抽了一次骨髓。
陆妈：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陆妈：你在家吃饭了吗？
陆昭看着那三条消息。
三秒。
她打了两个字。
陆昭：吃了??????? ?? ????????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旁边的空处上。
继续躺着。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着闹着，没有声音。
她看了一会儿。
没看进去。
她把眼睛闭上。
……
下午三点。
手机又亮了。
是林爸的消息。
林爸：小昭，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别喝！
林爸：爸明天回去给你买新的。
林爸：你想吃什么？
陆昭看着那三条消息。
三秒。
她打了两个字。
陆昭：随便( ′???`)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去了。
继续躺着。
窗外的阳光开始偏西，照到沙发扶手上。
她看着那块光斑一点一点移动。
……
下午五点。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群消息。
陆妈：@陆昭 小昭，你哥问你在干嘛？
陆妈：我说你在家休息。
陆妈：他没说话。
陆昭看着那三条消息。
三秒。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继续躺着。
……
晚上七点。
天黑了。
陆昭没开灯。
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
很慢。
她想起前天在医院，她妈问她“你哭了吗”。
她没哭。
她妈说“你可以哭的”。
她那时候没哭。
现在也没哭。
她只是躺着。
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想做。
……
晚上九点。
手机亮了。
是陆妈打来的电话。
陆昭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妈妈。
三秒。
她接起来。
“小昭？”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陆昭想了想。
她中午喝的那杯水。
算吗？
“面。”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什么面？”
“方便面。”
陆妈没说话。
三秒。
“小昭，你声音不对。”
陆昭愣了一下。
“什么不对？”
“没精神。”
陆昭没说话。
“你这两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陆昭想了想。
第一天，剩菜。
第二天，外卖。
第三天，水。
“剩菜。外卖。”她说。
“今天呢？”
“方便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陆妈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小昭，妈明天回去一趟。”
陆昭愣了一下。
“哥呢？”
“你爸在医院守着。”
“他不用人守着吗？”
“有护士。”
陆昭没说话。
“妈回去给你做饭。”
陆昭看着天花板。
很暗。
“不用。”她说。
“什么不用？”
“他那边要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陆妈说。
“小昭，你是不是生你哥气了？”
陆昭没说话。
“他凶你那几次，妈知道。”
陆昭还是没说话。
“他那个脾气，随你爸。一生病就狗脾气。”
陆昭想起爸在车上说的话。
“我没生气。”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来医院？”
陆昭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那天下午，她站在病房里，看着他。
他凶她。
她说没事。
但后来妈来了。
爸送她回家。
她躺在沙发上，三天。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来医院。
她只是不想去。
“我不知道。”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妈说。
“行，不来了。”
陆昭没说话。
“你在家好好歇着。妈明天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嗯。”
“想吃什么？”
陆昭想了想。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陆昭没说话。
陆妈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行，妈看着做。”
“嗯。”
“小昭。”
“嗯。”
“辛苦了。”
陆昭看着天花板。
很暗。
“嗯。”她说。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躺着。
……
腊月二十二。
离过年还有三天。
上午十点，陆昭醒了。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睡衣。
她坐起来。
客厅很亮，阳光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暖。
她站起来。
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
牛奶没了，剩菜没了，鸡蛋还有半板。
她关上冰箱。
走到玄关。
换鞋。
出门。
……
十点四十七分。
医院门口。
陆昭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了。
她只是想出门。
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白色的大楼。
三秒。
她转身。
走了。
……
十一点二十三分。
陆昭坐在一家小店里。
面前放着一碗米粉。
热的。
汤清，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两片肉。
她看着那碗米粉。
想起那天他说“下次买热的”。
她拿起筷子。
吃了。
……
下午两点。
陆昭回到家。
她换了睡衣，躺回沙发上。
手机亮了。
陆妈：小昭，妈上车了，四点能到！
陆妈：买了排骨，晚上炖汤。
陆妈：你中午吃了吗？
陆昭看着那三条消息。
三秒。
她打了两个字。
陆昭：吃了?(o_ov)?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去了。
继续躺着。
……
下午四点十七分。
门锁响了。
陆昭没动。
陆妈走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她看见沙发上躺着的人。
那撮呆毛从毯子边缘露出来，翘着。
她把东西放下，走过去。
在沙发边蹲下。
“小昭。”
陆昭睁开眼。
看着她。
三秒。
“妈。”
陆妈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片还没消下去的青色。
看着她干裂的嘴角。
看着她那撮翘着的呆毛。
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瘦了。”她说。
陆昭没说话。
“起来，妈做饭。”
陆昭坐起来。
陆妈进了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
陆昭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
很熟悉。
像很久以前。
又像昨天。
她靠在沙发背上。
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
晚上六点。
饭桌上是四菜一汤。
排骨汤冒着热气，红烧肉泛着亮光，青菜炒得碧绿。
陆妈把饭端到陆昭面前。
“吃。”
陆昭拿起筷子。
吃了。
陆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吃了半碗饭，两块肉，几口菜。
陆昭放下筷子。
“吃好了？”
“嗯。”
陆妈看着那碗还剩一半的饭。
没说话。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陆昭靠在椅背上。
看着她洗。
水声哗哗的。
“妈。”
“嗯。”
“哥什么时候能出院？”
陆妈的手顿了一下。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的话，大年二十九能回。”
陆昭没说话。
大年二十九。
后天。
“他这几天怎么样？”她问。
陆妈背对着她。
“抽了两次骨髓。疼。发烧。吐。”
陆昭听着。
“脾气还是狗脾气。昨天凶了你爸一顿。”
陆昭愣了一下。
“凶爸？”
“嗯。嫌他倒水倒得太烫。”
陆昭没说话。
她想起他凶她的那几次。
想起他说“你听不懂人话”。
想起她说“没事”。
“爸生气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
陆妈关上水龙头。
转身，看着她。
“因为他是我儿子，也是你爸的儿子。”
她走过来，在陆昭旁边坐下。
“他躺在那里，身上扎着针，一天抽一次骨髓，疼得睡不着觉。”
她看着陆昭。
“他凶人的时候，不是他想凶。是他太难受了，忍不住。”
陆昭没说话。
“就像你小时候发烧，半夜哭，谁哄都不行。妈抱着你，你还在妈怀里又踢又打。”
陆昭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了。
“我打你了吗？”她问。
“打了。小拳头砸在妈脸上，好几下。”
陆昭沉默了。
“妈生气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陆妈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女儿。”
陆昭看着她。
三秒。
她把视线移开。
看着桌上那碗凉掉的汤。
“他凶我三次。”她说。
陆妈没说话。
“第一次，我说去医院，他说不用。”
“第二次，我让他量体温，他冲我说‘你听不懂人话’。”
“第三次，他问我话，我说了，他又冲我。”
陆妈听着。
“我没生气。”陆昭说，“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她顿了一下。
“但是——”
她没说出来。
陆妈等了一会儿。
“但是什么？”
陆昭看着那碗汤。
上面凝了一层油。
“但是他凶我的时候，我不想在那儿了。”
陆妈没说话。
“我不是怪他。”陆昭说。
“我就是——”
她停住了。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陆妈伸手，把她揽过来。
陆昭靠在她身上。
没动。
“小昭。”
“嗯。”
“你做得够好了。”
陆昭没说话。
“你一个人，两天一夜，把他送到医院，交了两万三，在IcU门口守了一夜。”
陆妈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才十四。”她说，“你才十三。”
陆昭没说话。
她把脸埋在她妈的衣服里。
很久。
……
晚上九点。
陆昭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
是陆妈转发的消息。
陆妈：小叙今天又被抽了一次骨髓。
陆妈：医生说这次结果好，明天再进一步的观察！
陆妈：小叙他问你在干嘛？
陆妈：我说你在家睡觉。
陆妈：小叙说，哦。
陆昭看着那几条消息。
三秒。
她把手机放下。
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一小块。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