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5：舅舅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陆昭早上醒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陆妈昨晚就走了。
排骨汤炖好，红烧肉做好，冰箱里贴了新的便利贴。陆昭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陆妈还在收拾东西。
“妈，你几点走？”
“五点。你睡你的。”
陆昭回去睡了。
五点的时候她没醒。
八点的时候她醒了。
客厅空了。
厨房里还有余温。
她走到冰箱前，看那些新的便利贴。
第一张：早餐：汤热一下，下点面条。
第二张：午餐：红烧肉热了就能吃，炒个青菜。
第三张：晚餐：冰箱里有饺子。
第四张：水果洗好了，在第二层。
第五张：牛奶新买的，别忘了喝。
第六张：小昭，妈晚上可能不回来，你照顾好自己。
第七张：有事打电话！
陆昭一张一张看完。
她把最后一张揭下来，看了一会儿。
又贴回去。
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
凉的。
喝了一口。
放下。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把对面楼的墙照成金色。
小年。
她想起去年小年，全家人一起包饺子。
她包的饺子奇形怪状，她哥看了一眼，说“这什么”。
她说是饺子。
他说“不像”。
然后他把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全煮了，自己吃了。
她一个也没吃到。
她妈说“你哥全吃完了，一个没剩”。
她当时想，他是不是故意的。
现在想，他可能就是故意的。
陆昭把牛奶杯放进洗碗槽。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响了。
是林爸。
她接起来。
“小昭啊——”
林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疲惫，但努力装得很精神。
“嗯。”
“起床了？”
“起了。”
“吃饭了吗？”
“喝了牛奶。”
“牛奶不算饭，得吃点干的。”
“……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小昭，爸跟你说个事儿。”
陆昭听着。
“这几天，我和你妈可能就先不回去了。你哥这边还得盯着，医生说大年二十九能出院，但还得看情况。”
“嗯。”
“你自己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啊。冰箱里有吃的，你妈都准备好了。晚上早点睡，别老熬夜打游戏。”
“嗯。”
“还有——”
林爸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
“今天是你舅舅的生日。”
陆昭愣了一下。
舅舅。
四十多岁，不结婚，一个人住。
她每年见他不超过五次。
春节一次，中秋一次，偶尔路上碰见一次。
“爸今天实在走不开，”林爸说，“你妈也走不开。你哥这样，我们总不能扔下他。”
陆昭没说话。
“爸给你打了辆车，”林爸说，“十点半到楼下。你自己去一趟，行吗？”
陆昭看着窗外。
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几点回来？”她问。
“吃了饭就回。下午两三点吧。”
陆昭想了想。
“行。”
林爸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
“好，好。那爸把司机电话发你。你到了给舅舅打个电话，他等着呢。”
“嗯。”
“小昭。”
“嗯。”
“你哥让我跟你说——”
陆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他说，别空手去。”
陆昭没说话。
“他还说，舅舅喜欢喝酒，但你别买，你拎不动。买点水果就行。”
陆昭的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了。”
电话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林爸发来的司机电话。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
换衣服，梳头，把那撮呆毛往下按了按。
按不下去。
她放弃了。
……
十点二十八分。
车停在楼下。
陆昭上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了她一眼。
“去沁园春？”
“嗯。”
车开了。
路上有点堵，小年出来买东西的人多。
陆昭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
路过一家水果店，她忽然想起林叙说的话。
“买点水果就行。”
她叫住司机。
“师傅，前面停一下。”
……
十点五十一分。
陆昭拎着一袋水果，站在一栋老楼前面。
六楼，没电梯。
她爬上去。
敲门。
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毛衣，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表情。
他看见陆昭，愣了一下。
“小昭？”
“舅舅。”
舅舅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见她手里那袋水果。
苹果，橙子，还有一串香蕉。
“你爸打电话说你过来，”舅舅说，“我还以为他开玩笑。”
陆昭没说话。
舅舅往她身后看了看。
“你哥呢？”
“住院了。”
舅舅愣了一下。
“住院？什么病？”
“不知道。”
舅舅看着她。
三秒。
“先进来。”
……
舅舅家不大，两室一厅，但东西堆得有点乱。
沙发上放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外卖盒，电视柜上落了一层灰。
舅舅把沙发上的衣服往旁边一推。
“坐。”
陆昭坐下。
舅舅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然后他在对面坐下。
“你哥住院了？”
“嗯。”
“什么病？”
“不知道。抽了骨髓。”
舅舅的表情变了。
“抽骨髓？这么严重？”
陆昭没说话。
舅舅看着她。
“你妈呢？”
“在医院。”
“你爸呢？”
“也在医院。”
“那你一个人在家？”
“嗯。”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吃饭了没？”
“没有。”
“等着，舅舅做饭。”
他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回头看她。
“你吃什么？”
陆昭想了想。
“随便。”
舅舅愣了一下。
“随便是什么？”
陆昭没说话。
舅舅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
……
十一点四十分。
饭桌上是四菜一汤。
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
陆昭看着那一桌子菜。
“你做的？”
舅舅正在给她盛饭。
“外卖。”
陆昭：“……”
舅舅把饭放在她面前。
“舅舅不会做饭，但舅舅会点外卖。这几家都是这附近最好吃的。”
陆昭低头，看着那盘红烧肉。
和妈妈做的不一样。
但看起来也挺好吃。
她拿起筷子。
吃了。
舅舅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你哥那病，医生怎么说？”
陆昭嚼着肉。
“说再观察两天。”
“能好不？”
“能。”
舅舅看着她。
“你这么肯定？”
陆昭夹了一块排骨。
“他命硬。”
舅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话说的，像你爸。”
陆昭没说话。
舅舅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了几口，他又抬头。
“你跟你哥，平时吵架不？”
陆昭的筷子停了一下。
“吵。”
“谁吵得赢？”
“他。”
“为什么？”
“他话多。”
舅舅又笑了。
“那你呢？”
“我懒得吵。”
舅舅看着她。
三秒。
“你比你哥聪明。”
陆昭没说话。
她低头，继续吃。
……
吃完饭，舅舅去洗碗。
陆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手机里有几条消息。
陆妈：小昭，到了吗？
陆妈：舅舅做饭了吗？
陆妈：你吃了吗？
陆昭一一回复。
到了。吃了。还行。
然后她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和林叙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
看了很久。
没发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
舅舅洗完碗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困了？”
“没有。”
“那看电视？”
“……行。”
舅舅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
他坐在旁边，陪着看。
陆昭看着电视，但没看进去。
她想起刚才舅舅问“你跟你哥平时吵架不”。
她想起他说的“我懒得吵”。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他凶她。
她想起她坐在那把陪护椅上，两天一夜。
她想起她妈说“你才十三”。
她想起她爸说“他那个脾气随我”。
她想起他让人带话“别空手去”。
她忽然想问舅舅一个问题。
“舅舅。”
“嗯？”
“你有兄弟姐妹吗？”
舅舅愣了一下。
“有啊。你妈就是我姐。”
“吵过架吗？”
舅舅看着她。
三秒。
“小时候天天吵。”
“现在呢？”
“现在不吵了。”
“为什么？”
舅舅想了想。
“长大了。”
陆昭没说话。
舅舅看着她。
“你跟你哥吵架了？”
陆昭摇头。
“没有。”
“那你问这个干嘛？”
陆昭没答。
她看着电视。
屏幕上，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
“舅舅。”
“嗯。”
“一个人过生日，不难受吗？”
舅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谁说我一个人过？你不是来了吗？”
陆昭看着他。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爸打电话说你要来，”他说，“我高兴了一早上。”
陆昭没说话。
“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陆昭看着他。
三秒。
“明年还来。”她说。
舅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开了。
“行，说话算话。”
……
下午两点。
陆昭准备走了。
舅舅送她到门口。
“路上慢点。”
“嗯。”
“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嗯。”
“跟你爸妈说，舅舅挺好的，不用操心。”
“嗯。”
舅舅看着她。
忽然伸手，把那撮翘着的呆毛往下按了按。
按不下去。
他笑了。
“跟你妈一个样。”
陆昭看着他。
“舅舅。”
“嗯。”
“生日快乐。”
舅舅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陆昭到家。
她把那袋水果放在茶几上——舅舅非要她带回来的，说拿太多了吃不完。
她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林爸。
“小昭，到家了？”
“嗯。”
“舅舅怎么样？”
“挺好。”
“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外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舅舅点的？”
“嗯。”
林爸笑了一声。
“他还是那德行。”
陆昭没说话。
“小昭，你哥让我问你——”
陆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问什么？”
“问舅舅生日蛋糕吃了没？”
陆昭愣了一下。
蛋糕？
她忘了。
“没有。”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旁边说话。
然后林爸的声音又传过来。
“他说，舅舅不喜欢吃甜的，不吃也对。”
陆昭没说话。
“他还说——”
林爸顿了一下。
“他说，你买的什么水果？”
陆昭想了想。
“苹果，橙子，香蕉。”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
然后林爸说。
“他说，香蕉买对了，舅舅喜欢吃香蕉。”
陆昭看着茶几上那串香蕉。
是舅舅硬塞回来的那串。
她没说话。
“他还说——”
林爸的声音忽然有点无奈。
“他还说挺多的，爸就不一句一句传了，你自己问他吧。”
陆昭愣了一下。
“他怎么问？”
“他有手机。”
陆昭没说话。
电话挂了。
她看着手机。
屏幕暗下去。
又亮了。
一条新消息。
林叙：香蕉买了？
陆昭看着那三个字。
三秒。
她打了两个字。
陆昭：买了(?°?д°?)
发送。
林叙：他喜欢。
陆昭：知道！
林叙：你怎么知道？
陆昭：猜的！
对话框安静了。
然后新消息弹出来。
林叙：猜对了。
陆昭看着那四个字。
三秒。
她把手机放下。
靠在沙发上。
电视还开着，还是那个综艺节目。
她看着屏幕。
看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