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6:疯狂
腊月二十四。
外婆把汤装进保温桶里,用塑料袋扎紧,递到陆昭手上。
“给你爸妈还有你哥带过去,”她说,“炖了一上午,补身子的。”
陆昭接过来。
汤很烫,隔着保温桶也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排骨汤,外婆炖的,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
“谢谢外婆。”她说。
外婆摆摆手。
“路上慢点,坐电梯下去,别走楼梯,八楼呢。”
陆昭点头。
她拎着汤,走到电梯口。
按了向下键。
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一、二、三、四……
陆昭站在电梯门口,等着。
她想起外婆刚才说的话。
“你哥在医院这几天,瘦了一圈。你妈昨晚回来拿东西,眼圈都是黑的。”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汤拎得更紧了一点。
五、六、七、八。
“叮。”
电梯门开了。
陆昭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叔叔。
他站在电梯里,正往外走。
四目相对。
陆昭的手僵了一下。
是她的叔叔。
四十多岁,没结婚,偶尔来外婆家蹭饭。
陆昭从小就不喜欢他。
说不上为什么。
就是不喜欢。
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让人不舒服。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太大。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发黄的牙。
她每次见到他,都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现在她没退。
她站在电梯门口,手里拎着汤。
叔叔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拿个钥匙过来开门。”
不是问句。
是命令。
陆昭看着他。
钥匙?
她想起外婆家的门换了锁,新钥匙只有两把,外婆自己拿着一把,另一把给了她妈。
叔叔没有。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以前他是有的。
后来没了。
“我没钥匙。”她说。
叔叔的脸色变了。
“你没钥匙?你妈没给你?”
陆昭摇头。
“外婆在家。”她说,“你可以敲门。”
叔叔没理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昭往后退了一步。
“把钥匙拿来。”他说。
声音比刚才更大。
陆昭看着他。
他的眼睛瞪着她,里面的东西让她害怕。
她转身。
电梯门还开着,她一步跨进去。
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开始合拢。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
一只手伸了进来。
卡在门缝里。
电梯门感应到障碍,又弹开了。
陆昭看着那只手。
叔叔的手。
他站在电梯口,半边身子探进来。
然后他整个人挤了进来。
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
陆昭往后退,后背抵上电梯壁。
叔叔站在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根钥匙带子。
钥匙挂在她脖子上,用一根编织带系着,垂在胸前。
那是她家的钥匙。
他伸手。
一把攥住那根带子。
陆昭来不及躲。
带子被拉紧,勒住她的后颈。
她被迫往前倾。
“叔叔——”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叔叔没说话。
他用力扯那根带子。
陆昭想护住钥匙,但手里还拎着汤。
汤很烫。
她不敢乱动。
她怕洒了。
那是外婆炖了一上午的汤。
那是要给爸妈和哥哥的。
她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护。
但够不着。
带子越拉越长。
她感觉后颈被勒得生疼。
“叫你把钥匙拿来!”叔叔吼她。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去抠钥匙端那个金属环。
他想把钥匙从带子上拆下来。
陆昭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敲门啊——”她喊出来。
叔叔没理她。
他继续抠。
钥匙带子被扯得绷直,陆昭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被勒断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脆响。
挂件掉了。
那个小小的塑料挂件,从带子上脱落,掉在地上,滚到电梯角落。
叔叔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挂件。
又看着陆昭。
“这下好了吧?”他说,“掉了。你开心了吧?”
他松开手。
陆昭往后踉跄一步。
她低头看那个挂件。
是她哥去年给她买的。
一个小狗,白色的,有点脏了。
现在躺在电梯角落里。
她没去捡。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叔叔大步走了出去。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电梯门又要合上。
她伸手,挡住。
她走出去。
腿有点软。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看手里的汤。
没洒。
还好。
她往楼外走。
走了两步。
她想起那个挂件。
她转身。
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她按了向上键。
电梯又上去了。
她等着。
……
但事情没有结束。
陆昭后来才知道,那天不是最后一次。
腊月二十六。
她又一次去了外婆家。
这次是妈让她去的,送年货。
她不想去。
但妈说,外婆一个人在家,你送去就回。
她去了。
她没遇见叔叔。
她把年货放下,陪外婆说了几句话,就往回走。
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
叔叔站在里面。
和两天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表情。
陆昭的脚步顿住。
叔叔看着她。
“钥匙拿来。”他说。
还是那句话。
陆昭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她说。
“你妈肯定给你了。”叔叔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比两天前更凶。
眼睛瞪得更大,脸上有一层油光,像是喝了酒。
陆昭转身就跑。
楼梯间就在旁边。
她推开防火门,往下跑。
八楼。
七楼。
六楼。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很重,很快。
没跑出几步。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服后领。
她被猛地拉回来,后背撞上墙。
疼。
她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揪住了她的头发。
头皮像要裂开。
她被拖着往回走。
“跑?跑什么跑?”
叔叔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开。
她被甩到走廊里,撞在墙上,整个人滑下去。
汤还拎在手里。
她抱紧那个保温桶。
叔叔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把钥匙拿来。”
陆昭摇头。
他蹲下来,一把扯过她脖子上的带子。
还是那根带子。
挂件没了,只剩钥匙。
他开始扯。
陆昭用另一只手护住。
他挥手。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陆昭整个人懵了。
火辣辣的疼。
她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嗡嗡”响。
然后又是一拳。
打在肩上。
她蜷起来,护住汤。
又一拳。
打在背上。
又一拳。
她不知道他打了多少下。
她只知道疼。
全身都疼。
但她一直抱着那个保温桶。
没有松手。
叔叔打累了,喘着气站起来。
他低头看她,像看一堆垃圾。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他回头。
陆昭站起来了。
她站在走廊里,低着头,头发散乱,脸上有红印。
她手里还抱着那个保温桶。
但她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另一种。
叔叔皱起眉。
“还不死心?”
陆昭抬起头。
叔叔看见她的眼睛。
那眼睛——
他愣了一下。
那不是小孩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他没反应过来。
陆昭动了。
她把那个保温桶猛地往他身上一砸。
汤洒出来。
热的。
洒了他一身。
他下意识往后退。
烫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全是汤渍。
再抬头。
陆昭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保温桶的碎片。
摔碎的。
瓷的。
边缘锋利。
她握着那片碎片,朝他走过来。
叔叔往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
陆昭没说话。
她继续走。
她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把钥匙。
金属的。
尖的。
她走到他面前。
扬起手。
碎片划下来。
叔叔抬手挡。
划在他手臂上。
血出来了。
他大叫一声。
然后他看见她的眼睛。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里面看见了自己。
很小。
像一只待宰的猎物。
他忽然害怕了。
他从没见过这种眼神。
在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脸上。
“你别过来——”他的声音变了调。
陆昭没停。
她又扬起手。
钥匙扎下来。
扎在他肩上。
他疼得往后倒。
她骑上去。
碎片。
钥匙。
一下。
又一下。
他用手护住头。
碎片划破他的手。
钥匙扎进他的手臂。
他惨叫。
但陆昭听不见。
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知道他要抢钥匙。
她要保护钥匙。
她要保护自己。
她不能再被他打了。
她不要再疼了。
碎片。
钥匙。
碎片。
钥匙。
血溅在她脸上。
热的。
和她手里的汤一样热。
但她没停。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只知道有人从楼梯间冲出来,把她拉开。
是楼下的邻居。
“住手!住手!”
她被拉开。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手里还握着那片碎片。
低头看。
叔叔躺在地上,蜷成一团。
身上全是血。
手护着头。
还在发抖。
陆昭看着那些血。
慢慢松开手。
碎片掉在地上。
钥匙也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
邻居在打电话。
120。
110。
她听见那些声音,但听不懂。
她只是站着。
然后她低下头。
看见地上那个保温桶。
摔碎了。
汤洒了一地。
玉米。
胡萝卜。
排骨。
混在血里。
她蹲下去。
伸手,想把那些东西捡起来。
手指碰到一块玉米。
又缩回来。
太烫了。
还是太烫了。
……
叔叔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她还蹲在那里。
有人问她话。
她不答。
有人拉她。
她不动。
最后是警察把她扶起来的。
她站起来。
跟着他们走。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住。
回头。
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汤和血。
又看了一眼墙角。
那个小狗挂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了,躺在那里。
白色的。
有点脏。
她没回去捡。
她转回去。
跟着警察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