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7：警临
陆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派出所出来的。
她只记得有人问她话。
“你叫什么名字？”
“几岁了？”
“家住哪里？”
“爸爸妈妈电话多少？”
她一个一个答。
声音很平。
像在回答老师的提问。
警察看了她好几眼。
她脸上有伤，嘴角破了，左边脸肿着，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但她没哭。
从头到尾没哭。
警察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
温的。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她哥说“下次买热的”。
她现在喝的是温的。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热的。
后来来了一个女警察，把她带到另一个房间。
“把衣服掀起来，我看看伤。”
她照做了。
女警察看见她背上那些青紫的印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了个相机，拍照。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她点头。
拍完了。
女警察让她把衣服穿好。
“你爸妈什么时候能到？”
陆昭摇头。
“他们不知道。”
女警察愣了一下。
“你没给他们打电话？”
陆昭摇头。
“你一个人来的？”
陆昭想了想。
是警察带她来的。
但爸妈不知道。
她没打电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打。
她只是不想打。
女警察看着她。
三秒。
“你等一下。”
她出去了。
陆昭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墙。
墙是白色的。
和她哥病房的墙一样白。
她想起那天她在IcU门口坐了整整一夜。
看着那扇门。
看着那堵白墙。
现在她又坐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
等着。
等什么？
她不知道。
……
一个小时后。
陆妈冲进来。
她穿着医院的陪护服，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血丝，脸色白得吓人。
她看见陆昭的那一秒，整个人停住了。
然后她冲过来。
蹲在陆昭面前。
双手捧着她的脸。
看着她嘴角的伤。
看着她肿起来的半边脸。
看着她脖子上的勒痕。
她的嘴唇在抖。
“小昭——”
陆昭看着她。
“妈。”
陆妈的眼睛红了。
她没哭。
但她眼睛红了。
“我来了。”她说。
陆昭点头。
陆妈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
比那天在医院门口还紧。
陆昭靠在她身上。
没动。
她闻见妈妈身上有医院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熬夜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就一下。
然后睁开。
“哥呢？”她问。
陆妈顿了一下。
“在医院。你爸陪着。”
陆昭点头。
“他好点了吗？”
“好点了。过几天能出院。”
陆昭又点头。
陆妈松开她。
低头，看着她的脸。
“疼吗？”
陆昭想了想。
“还好。”
陆妈的手在抖。
她握紧拳头，不让它抖。
但陆昭看见了。
“妈。”她说。
“嗯。”
“我没事。”
陆妈看着她。
三秒。
“谁干的？”
陆昭没说话。
“是不是——”
陆昭点头。
陆妈的手攥紧了。
指节发白。
她没说话。
她只是站起来。
往外走。
“妈。”
她停住。
陆昭看着她。
“他进医院了。”
陆妈没动。
“我打的。”
陆妈转过身。
看着她。
陆昭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伤，嘴角破了，肿着半边脸，脖子上有道勒痕。
但她表情很平。
她说“我打的”。
陆妈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走回来。
在陆昭面前蹲下。
“小昭。”
“嗯。”
“你听我说。”
陆昭看着她。
“这件事，妈会处理。你什么都别想。回家好好休息。”
陆昭点头。
“还有——”
陆妈的手放在她膝盖上。
“你做得对。”
陆昭愣了一下。
陆妈看着她。
“他打你，你还手。你做得对。”
陆昭没说话。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记住，你是对的。”
陆昭看着她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心疼。
但没有责怪。
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
“嗯。”她说。
……
下午四点。
陆昭回到家。
陆妈送她回来的。
进了门，陆妈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说冰箱里还有吃的，你先歇着，妈回去医院，晚上再回来。
陆昭说好。
陆妈走了。
门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
陆昭站在玄关。
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窗帘。
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但好像又不一样。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那些干涸的血迹。
不是她的。
是叔叔的。
她走进洗手间。
开水龙头。
洗手。
水是凉的。
她挤了洗手液，搓了很久。
那些血迹被洗掉了。
但她还是搓。
搓到手背发红。
然后她关掉水龙头。
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
左边脸肿着，嘴角破了，脖子上那道勒痕红得发紫。
头发乱糟糟的，那撮呆毛还翘着。
她看着那撮呆毛。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
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
翻出那个医药箱。
白色的，上面有个红十字。
她提着医药箱，走到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
打开箱子。
里面有碘伏，有棉签，有创可贴，有红花油，有纱布。
她看着那些东西。
不知道先用什么。
她想起她哥有一次手被刀划伤了，她妈用碘伏给他消毒。
她想起她小时候摔破膝盖，她爸用棉签蘸了碘伏，一边涂一边吹气，说吹吹就不疼了。
她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
没有人给她吹气。
她拿起碘伏。
拧开盖子。
用棉签蘸了一点。
对着镜子。
涂在嘴角的伤口上。
疼。
她皱眉。
没停。
涂完了嘴角。
又蘸了一根。
涂脸上的肿。
脖子上的勒痕。
够不着的地方，她侧着头，凭感觉涂。
涂完了。
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拿起红花油。
倒在手心里。
搓热。
反手去够后背。
那一片青紫，她看不见。
她只能凭感觉揉。
手碰到的每一块地方都疼。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揉。
揉了很久。
手酸了。
她停下来。
靠在沙发上。
看着天花板。
客厅很安静。
窗外有阳光，照在地板上。
她忽然想起那个保温桶。
碎了。
汤洒了。
排骨，玉米，胡萝卜，混在血里。
她没护住。
那是外婆炖了一上午的。
要给爸妈和哥哥的。
她闭上眼睛。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响了。
她睁开眼。
拿起来看。
是林叙。
陆昭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
林叙。
三秒。
她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
“妈说你回家了。”
“嗯。”
“受伤了？”
陆昭没说话。
“……嗯。”
“严重吗？”
“不严重。”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他说。
“妈说，你把他打了。”
陆昭没说话。
“打得好。”
陆昭愣了一下。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有人在翻身。
然后他的声音又传过来。
“下次他再敢动你，你叫我。”
陆昭握着手机。
看着茶几上那个打开的药箱。
碘伏的盖子没拧回去，棉花棒散在一边，红花油的瓶子倒了。
她看着那些东西。
“你过几天出院？”她问。
“嗯。”
“什么时候？”
“上午吧。”
“哦。”
安静。
然后他问。
“你吃饭了吗？”
陆昭想了想。
她没吃。
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吃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吃的什么？”
“方便面。”
“真的？”
“……嗯。”
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
“冰箱里有饺子。”
陆昭愣了一下。
“什么饺子？”
“妈包的。白菜猪肉。”
陆昭没说话。
“你煮了吃。”
“……嗯。”
电话挂了。
陆昭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
看着冰箱的方向。
三秒。
她站起来。
走过去。
打开冰箱。
冷冻层。
一个保鲜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饺子。
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陆妈的笔迹：给小昭的，饿了就煮。
陆昭看着那张便利贴。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饺子拿出来。
去厨房。
烧水。
等水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对面楼的灯亮起几盏。
水开了。
她下饺子。
饺子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
她想起她哥说的话。
“你煮了吃。”
她拿漏勺把饺子捞起来。
盛进碗里。
端到客厅。
坐下。
吃了一个。
白菜猪肉的。
和以前一样。
她又吃了一个。
然后她放下筷子。
看着那碗饺子。
热气往上飘。
她的脸被熏得有点暖。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她坐在派出所那个白色的房间里。
想起她妈冲进来，蹲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
想起她妈说“你做得对”。
想起她哥说“打得好”。
她低头。
又夹起一个饺子。
咬了一口。
咽下去。
然后她继续吃。
吃完了一整碗。
她把碗放进洗碗槽。
打开水龙头。
冲了冲手。
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肿着脸，嘴角还是破的，脖子上那道勒痕还是紫的。
但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她把水龙头关上。
走出去。
在沙发上坐下。
打开电视。
调到一个综艺节目。
有声音的那种。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
那些人笑着闹着。
她没笑。
但也没哭。
她只是看着。
窗外天黑了。
灯亮着。
她坐了很久。
……
晚上九点。
手机又响了。
是陆妈。
“小昭，妈今晚不回来了，你爸在医院陪着，我回家拿点东西就走。”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哥告诉你的？”
“嗯。”
陆妈没说话。
三秒。
“小昭。”
“嗯。”
“今天的事，明天回来跟你细说。那个人的事，妈会处理。”
“嗯。”
“你别怕。”
陆昭看着电视。
屏幕上，一个明星正在被惩罚，笑得前仰后合。
“我不怕。”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妈说。
“很棒。”
陆昭看着电视。
“嗯。”她说。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电视。
……
夜里十一点。
陆昭躺在自己床上。
灯关了。
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一小块。
她看着那块月光。
身上那些伤还在疼。
后背，肩膀，脸，脖子。
都在疼。
但她没动。
她只是躺着。
看着那块月光。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在楼梯间里跑。
想起那只手拽住她的头发。
想起她被甩在墙上。
想起那些拳头落下来。
想起她拿起碎片的那一刻。
想起他眼里的恐惧。
想起那些血。
她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还在。
她又睁开。
看着那块月光。
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
背对着窗户。
闭上眼睛。
……
早上七点。
陆昭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她坐起来。
身上还是疼。
但比昨天好一点。
她下床。
走到洗手间。
洗漱。
照镜子。
脸消肿了一点。
嘴角结痂了。
脖子上的勒痕还是紫的。
她洗完脸。
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