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8：除夕
陆昭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枕边。
她躺着，看着那道光。
昨晚睡得还行。
身上的伤还疼，但比前天好一点。嘴角的痂硬了，脖子上的勒痕从紫红变成青紫，后背那片揉过红花油的地方，碰上去还是疼，但不碰就还好。
她躺了一会儿。
然后坐起来。
拿过手机。
陆妈：小叙今天又抽了一次骨髓。
陆妈：结果要等三天。
陆妈：你在家吃饭了吗？
三条消息。
时间：早上七点零三分。
陆昭看着那三条消息。
三秒。
她打了两个字。
陆昭：吃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
去洗手间。
洗漱，换衣服，把那撮呆毛往下按了按。
按不下去。
她放弃了。
走到客厅。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饺子，她煮了几个。
吃完，把碗洗了。
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着，没声音。
窗外阳光很好。
她看着窗外。
什么都没想。
手机响了。
陆妈：小叙又烧了，三十九度二。
陆昭看着那条消息。
三秒。
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着窗外。
……
腊月二十七。
陆昭醒得比昨天早。
窗外还是黑的。
她躺着，看着天花板。
手机在床头柜上。
她没拿。
她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
又抽了一次。
又烧了。
又降了。
又抽了。
她不想看。
但她还是拿起来了。
陆妈：小叙昨晚烧到四十度，早上降下来了
陆妈：又抽了一次血。
陆妈：医生说还要观察。
陆妈：你吃饭了吗？
四条消息。
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一分。
陆昭看着那四条消息。
三秒。
她打了两个字。
陆昭：吃了(`?w?′)ゞ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
起床。
洗漱，煮饺子，吃完，洗碗。
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着，没声音。
窗外天亮起来了。
她看着窗外。
手机又响了。
陆妈：你哥问你在干嘛？
陆妈：我说你在家。
陆妈：他没说话。
陆昭看着那三条消息。
三秒。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继续看着窗外。
……
二十八。
陆昭没起床。
她躺着，看着天花板。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又亮了一下。
又亮了一下。
她没拿。
她知道那是什么。
又抽了。
又烧了。
又抽了。
又烧了。
她闭上眼睛。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没动。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没动。
手机响了。
是电话。
她睁开眼。
拿起来。
陆妈。
她接起来。
“小昭？”
“嗯。”
“你在家吗？”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吃的什么？”
“饺子。”
“昨天呢？”
“饺子。”
“前天呢？”
“饺子。”
陆妈没说话。
三秒。
“小昭，你是不是没出门？”
陆昭没说话。
“几天了？”
陆昭想了想。
腊月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今天二十八。
“三天。”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妈说。
“小昭，你哥今天又抽了一次骨髓。”
陆昭没说话。
“医生说，可能还要再观察几天。”
陆昭没说话。
“小昭？”
“嗯。”
“你在听吗？”
“在听。”
陆妈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
“妈今晚可能也回不去，你爸在医院守着，我回家拿点东西就走。”
“嗯。”
“冰箱里的饺子吃完了吗？”
“还有。”
“牛奶呢？”
“还有。”
“鸡蛋呢？”
“还有。”
陆妈没说话。
三秒。
“小昭，你有什么想跟妈说的吗？”
陆昭看着天花板。
“没有。”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妈说。
“行，那妈挂了。”
“嗯。”
电话挂了。
陆昭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着天花板。
……
腊月二十九。
陆昭出门了。
不是去医院。
是去超市。
冰箱里的饺子吃完了。
牛奶也喝完了。
鸡蛋还剩两个。
她换了衣服，拿了钥匙，出门。
超市。
她推着车，在货架中间走。
买了饺子，买了牛奶，买了鸡蛋，买了方便面，买了火腿肠，买了面包。
结账。
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回家。
电梯。
八楼。
开门。
把东西放进冰箱。
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响了。
林爸：小昭，你哥今天没抽骨髓。
林爸：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林爸：你在家干嘛呢？
陆昭看着那三条消息。
三秒。
她打了两个字。
陆昭：躺着。
发送。
林爸：躺着干嘛？
陆昭：休息( ?°? ?° ?)
林爸：哦。
林爸：那你好好休息。
陆昭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躺着。
……
腊月三十。
除夕。
陆昭醒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很远，噼里啪啦的。
她躺着，听着那些声音。
手机在床头柜上。
她拿起来。
陆妈：小叙今天又抽了一次血。
陆妈：结果还是等。
陆妈：小昭，今天是除夕。
陆妈：妈晚上尽量回来。
四条消息。
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陆昭看着那四条消息。
三秒。
她打了两个字。
陆昭：不用。
发送。
陆妈：什么不用？
陆昭：不用回来？
陆妈：为什么？
陆昭：我一个人可以。
陆妈没回。
三分钟后。
陆妈：你哥让我跟你说。
陆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陆妈：他说，冰箱里应该有饺子。
陆妈：你煮了吃！
陆昭看着那两条消息。
她想起昨天买的饺子。
放在冷冻层。
白菜猪肉的。
她打了两个字。
陆昭：知道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
起床。
洗漱，换衣服，煮饺子。
吃完，洗碗。
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着，没声音。
窗外阳光很好。
她看着窗外。
手机又响了。
是林叙。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
林叙。
三秒。
她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
“林叙？”她说。
“……嗯。”
他的声音很哑。
比前几天更哑。
陆昭听着那个声音。
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
“除夕了。”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
他顿了一下。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他又顿了一下。
“妈包的？”
“不是。超市买的。”
他沉默了一秒。
“哦。”
安静。
然后他说。
“我还在医院。”
“我知道。”
“可能还要几天。”
“嗯。”
“你……别来。”
陆昭愣了一下。
“什么？”
“别来医院。”
陆昭没说话。
“有细菌。”他说。
陆昭听着那个词。
细菌。
她想起他抽骨髓的时候。
想起他发高烧的时候。
想起他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
“哦。”她说。
安静。
然后他问。
“你身上还疼吗？”
陆昭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块青，是那天撞的。
“不疼了。”她说。
他没说话。
她知道他不信。
但她没解释。
“陆昭。”他说。
“嗯。”
“冰箱里还有香蕉吗？”
陆昭愣了一下。
“有。”
“明天吃了。”
“……为什么？”
他没答。
三秒后，他说。
“不吃就坏了。”
陆昭没说话。
“挂了。”他说。
“嗯。”
电话挂了。
陆昭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
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脚边。
她想起那串香蕉。
放在冰箱里。
舅舅硬塞回来的那串。
她没吃。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吃。
她只是没吃。
她站起来。
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
那串香蕉还在。
黄澄澄的，皮上开始出现小黑点。
她拿出一根。
剥开。
咬了一口。
软的。
甜的。
她嚼着那口香蕉，站在冰箱前面。
看着里面那些东西。
饺子，牛奶，鸡蛋，方便面，火腿肠，面包。
还有那串香蕉。
她又咬了一口。
咽下去。
然后把香蕉皮扔进垃圾桶。
关上冰箱门。
走回客厅。
坐下。
电视还开着。
还是那个综艺节目。
她看着屏幕。
那些人还在笑。
她没笑。
但她也没换台。
……
晚上七点。
天黑了。
窗外有烟花炸开。
陆昭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
一朵一朵。
红的，绿的，金的。
很远。
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闷了。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沙发上。
坐下。
手机亮了。
陆妈：小昭，妈今晚回不去了。
陆妈：医院这边走不开。
陆妈：你自己吃年夜饭。
陆妈：冰箱里有饺子。
四条消息。
陆昭看着那四条消息。
三秒。
她打了两个字。
陆昭：吃了(??? )
发送。
陆妈：吃什么了？
陆昭：饺子！
陆妈：还有呢？
陆昭：香蕉！
陆妈：香蕉？
陆昭：嗯?????
陆妈：哪来的香蕉？
陆昭：舅舅给的……
陆妈沉默了一会儿。
陆妈：你哥让你吃的？
陆昭看着那条消息。
三秒。
她打了两个字。
陆昭：嗯！
发送。
陆妈没回。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
陆昭看着那朵烟花。
红的。
很亮。
然后灭了。
她靠在沙发上。
电视里在放春晚。
有人在唱歌。
有人在跳舞。
有人在说相声。
她没看进去。
她只是听着那些声音。
热闹的。
很远。
……
夜里十一点。
手机又响了。
是林叙。
她接起来。
“喂。”
“睡了吗？”
“没有。”
“在看烟花？”
“……嗯。”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我这里看不见。”
陆昭看着窗外。
又一朵烟花炸开。
金的。
“你想看吗？”她问。
他没答。
三秒后，他说。
“你说给我听。”
陆昭愣了一下。
“什么？”
“烟花什么样。”
陆昭看着窗外。
又一朵烟花炸开。
“红的。”她说。
“然后呢？”
“金的。”
“然后呢？”
“绿的。”
“然后呢？”
“灭了。”
他沉默了一下。
“就这些？”
“嗯。”
他没说话。
三秒后，他说。
“你讲得真烂。”
陆昭看着窗外。
又一朵烟花炸开。
彩色的。
“彩色的。”她说。
“什么彩色？”
“红的，金的，绿的，还有蓝的。”
“好看吗？”
“好看。”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比上次好。”
陆昭没说话。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
她看着那朵烟花。
很久。
然后她说。
“林叙。”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
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
“不知道。”
陆昭看着窗外。
烟花停了。
夜空了。
“哦。”她说。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
“挂了。”
“嗯。”
电话挂了。
陆昭拿着手机，站在窗前。
看着那片空了的夜空。
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回沙发。
坐下。
电视里还在放春晚。
倒计时了。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屏幕里的人在欢呼。
窗外又有烟花炸开。
陆昭看着那些烟花。
一朵一朵。
红的，金的，绿的，蓝的。
她看着。
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拿起手机。
点开那个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发送。